時月影歡歡喜喜籌備去江南時,又收到了金陵來信,天氣漸熱,她獨自坐窗邊讀信。
整整五頁信紙,父親字裏行間都斥責她不許胡亂議論君王,不準說元景行的壞話,教導她要順著皇帝,全心全意侍奉皇帝,諸如此類。
時月影手執團扇遮擋額前的暖陽,心裏嘀咕著父親何必如此謹小慎微,左右是父女倆的書信,即使皇帝看見了不過是幾聲訓斥罷了。
“這信出自陛下之手,並非從金陵寄來。”
身後幽幽地傳來這一句,她驚得回眸。
“太子?”
她沉浸於書信之中,竟未留意到元清朝她靠近腳步聲。
大病初癒之後,太子曾來未央宮拜見過她一次,當時她不認得他,還是皇帝提醒,才知道這是從宗室子中挑選的太子,她有個隻比她小六歲的兒子。
當時她還笑意盈盈地拿了果子遞給元清,少年繃著個臉,神情疑惑地打量他,然後匆匆告退了。
“你說什麼太子?”時月影疑惑問道。
元清在未央宮門口生等著銀雪走了才偷偷進來,“皇後一直被蒙在鼓裏,自從你大病蘇醒之後,皇上對你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在騙你!”
時月影指尖捏著信紙,搖扇的手腕緩緩停頓,“皇上騙我什麼?”
“雖然我沒有證據,但那件事情發生之後。皇後突然重病受傷失憶,你的兄長在彤城遇險生死未卜,這一切必定是皇上所為,你父母也並非回自願金陵養老,皇後的宮女白霜也是被迫調去行宮。皇後的家書根本沒有被送出皇宮,至於這封回信,也是偽造,絕對不是你父親親筆所寫,而且、而且,皇後的宮女銀雪,幾次揹著你出入禦書房,她是皇上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
“太子!”時月影驟然從窗邊站起,打斷元清的話
與此同時銀雪端著點心從廊下跨進殿,見了元清屈膝行禮。
“太子有心了,特意前來請安。”時月影麵色如常道。
元清未料到銀雪這麼快就折返回來,話鋒一轉斂目躬身道,“兒臣告退。”
“國丈大人又從金陵寄信來了?”銀雪笑著將點心奉到皇後跟前。
時月影還未回魂,胡亂應了一聲,推開琉璃碟。
眸光再度落在信紙之上,起身走向隔間小書房。
翻出皇帝的墨寶,細細比對,她心跳不止,難怪她覺得父親的字跡與從前有別,這根本並非父親親筆所寫!
元景行一直以來都在欺騙她?
可這封信上的字跡與皇帝的也有所區別,不可武斷。
“皇後怎麼了?”銀雪貼心過來詢問,“點心不合胃口?還是天氣燥熱?要不要奴婢命內務府送冰來?”
自從白霜離開之後,皇後器重的宮女隻她一人,皇帝命她伺候皇後要比從前更盡心。
時月影盈盈一笑,親自端起糕點,“我去一趟禦書房。”
***
禦書房裏,元景行咬了口芙蓉糕,斜眼睨了一眼時月影,小皇後正笑意盈盈地替他磨著墨,乖巧極了。
“皇後心情不錯?”元景行揶揄著。
“能去金陵探望父母兄長,臣妾感激不盡。”
“哦,朕沾了你父母兄長的光,你才對朕這麼好。”元景行將半塊芙蓉糕直接往嘴裏塞,大嚼大咽地吞了去。
時月影不理會他的陰陽怪氣,擱下墨條,素手取筆。
“又寫信?三天兩頭地寫一封,你當暗衛們來回金陵吃得消?”
“臣妾就最後寫一封。”她輕輕柔柔地撒嬌。
元景行又摸了快芙蓉糕吃,繼續刁難,“之前朕去行宮狩獵,要你給朕寫信你一封都懶得寫,往金陵倒是寫得勤快!”
啊?
時月影懵然地抬頭,眼眸濕漉漉的,他說的她都不記得,隻是......“東郊外的行宮?那麼近為何還要寫信?”
元景行咀嚼著糕點,“朕稀罕你行不行?”
“行吧。”時月影俯身寫字,這個人古怪得很。
寫完家書交給元景行,如初次一般囑咐他不許偷看儘早派人送去,而後又乖巧地替他磨了許久的墨,留在了禦書房午憩。
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
再然後不出所料。
她睡了纔不到一個時辰,就被皇帝狠狠揪了起來,男人如同被激怒的野獸一般,邪火亂竄地瞪著她。
彷彿她觸犯了滔天大罪。
“陛下怎麼了?”時月影淡然地側了側額,青絲披散肩身,顯得十分清純無辜,“是誰惹惱你了?”
手腕被他緊緊揪著,他的掌心如同鐵鐐,弄得她微微蹙眉,可即使這樣她的脾氣也依舊溫和。
元景行被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想殺人。她一進內室午憩,他就偷偷拆開了她交給他的那封家書。
然後那封信被他當場撕碎,如今碎片零落在禦案周圍。
信上寫滿了對他的厭惡,胡編亂造,誇大其詞,生生地將他描述成一個暴君。
元景行強迫自己鬆開她的手,側了側身子,麵朝敞開的軒窗,強壓下怒火。
等到氣息漸穩,才又對她說話,“朕方纔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呀?”時月影眼眸之中露出關切。
“夢見皇後你、”他抬手指了指她,咬牙切齒的,胸腔依舊怒火橫流,“你沒有良心,忘恩負義!在朕將死之際,朕拚著最後一口氣寫下遺詔保你下半生榮華富貴,可你......”
元景行滔滔不絕地怒斥了她整整一個時辰。
時月影身著裏衣,抱著毯子仰頭聽訓,男人嘴裏離不開“忘恩負義”、“沒有良心”、“陽奉陰違”這幾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