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後,皇城大雪紛飛,宮殿樓宇皆銀裝素裹。
大年初五,時月影忙完祭祀之事後得了空閑,冬日裏最是睏倦,若非皇帝強行拉著她給他穿戴,她都懶得起榻。
送走皇帝後,她慵懶地坐在鏡前,由著白霜給她綰髮梳妝。
殿外銀雪進來稟告,“皇後娘娘,賢妃娘娘求見!”
賢妃在行宮養胎,這大雪天的怎麼回宮了?
還未等時月影開口,賢妃已經急匆匆闖了進來,“臣妾有事求見皇後娘娘,想與皇後娘娘單獨說會兒話。”
兩個大宮女麵麵相覷,利落地步出寢殿,合力關上了殿門。
謝靈玉托著將近九個月的孕肚跪了下來,“皇後娘娘......”
時月影慌忙起身去扶。
謝靈玉潸然淚下,“昨夜邊關傳來急報,說鄭將軍一個月前帶著將士們前去偷襲敵營,不慎負傷,如今躺在軍營裡生死未卜。我想親自去北境,昨夜我去求了我父親,父親大發雷霆不許我去。”
賢妃怎麼......怎麼......與她說這些?
“你懷著皇嗣,天寒地凍的,怎麼能去邊疆呢?”時月影穩住心神試探道。
賢妃揚起頭,眸光絕望,“皇後娘娘明明早已經知曉我腹中之子並非皇嗣,娘娘心善,我想求皇後娘娘,能不能在我去北境之後幫我照看孩子?”
時月影思緒混亂,她胎兒未足月啊。
賢妃再次懇求,“求娘娘一定要答應我,幫我照顧孩子,防著有人要害他,成不成?”
時月影,“你先起來。”
賢妃拖著孕肚艱難起身,雙手緊緊握著時月影,“就隻有皇後娘娘你能幫我了。”
時月影無奈答應下來。
賢妃離開之後,時月影怔怔地站在寢殿中央,賢妃難道打算先生下這個孩子,再獨自去邊疆找鄭將軍?
糾結了一下午,夜裏元景行從禦書房過來用膳。
時月影親自去脫下他的狐毛大氅,衣裳上沾了不少雪花,她一一拍去。
元景行神色凜冽,坐到桌前拖起飯碗,“弄那個做什麼?坐下吃飯!邊疆戰亂,鄭毅身負重傷,朕與軍機大臣們商討了一日連飯都顧不上吃。”
時月影將大氅交給白霜,在皇帝身邊坐下,親自給他盛湯,“鄭將軍救回來了麼?”
元景行痛飲了熱湯,“急報上說軍醫束手無策,朕已經派了禦醫前去。他急功近利,竟然敢帶著人闖入敵對軍營!最好是給朕活著!”
看來事態嚴重,時月影話鋒一轉,“賢妃今日自行宮回來,陛下知道麼?”
元景行執起象牙筷子,意外深長地看了時月影一眼,“她腹中胎兒尚且足月,著宮人好好看著賢妃,不要叫她亂跑。”
“......”時月影心緒不寧的,總覺得賢妃一定會千方百計地出宮去北疆。
“想什麼?用膳!”元景行提醒她,“這個節骨眼上,你若再生病,朕可沒空管你。”
時月影端起飯碗。
“朕可能會親征去北境。”元景行夾了一大塊牛肉給她,“皇後多吃肉,北境天寒地凍,朕怕你扛不住!”
啊?時月影驚駭地仰起頭,“陛下的意思是,也會帶著臣妾?”
她不想去。
皇帝輕易看穿她的心思,“不想去?”粗糲的手指擒住下頜,陰鷙雙眸捕捉她閃躲的眼神,“離了朕,你在深宮之中活不過三日。”
連日大雪紛飛。
戌時末,宮門將要下鑰的時辰,天色暗沉。
東宮門附近的小花園裏靜悄悄的,參天巨樹之後隱藏著兩個身影,一高一低,相對而立。
尹鈴兒一雙手臂緊緊環著男人的腰身,時月星眸光之中盡顯無奈,“今日是我最後一次見你。”
側臉貼著男人堅實的胸膛,貪婪地汲取溫暖,“你真不喜歡我?”
“不喜歡。”時星月聲音很淡,握住女人纖細的手臂,迫使她鬆手,“你是皇上的妃嬪,我是皇上的臣子,怎麼喜歡?”
“那你的心跳為何如此之快?國舅爺?”尹鈴兒不管不顧,將他的腰身環得更緊。
“尹鈴兒,這樣不對。”時月星手上蓄力,將女人狠狠扯開。
霎時間,花園門口驟然出現一抹光亮,腳步聲朝著他們這裏來了,時星月與尹鈴兒皆來不及躲,親密的舉止在來人麵前一覽無餘。
尹貴妃身披狐皮大氅,手提琉璃宮燈,神色驚愕地看著兩人,祥嬪說的竟都是真的!
“原來如此,尹鈴兒!”她幡然醒悟,“你出賣族親,投靠殺父仇人!”
窗外寒風呼嘯,大雪紛飛,未央殿裏暖意融融。
小皇後身上蓋著狐皮毯子伏在床榻上睡得安穩。
“皇後娘娘!”白霜撩起幔帳將皇後搖醒。
“又怎麼了?”時月影睡眼惺忪,扯過毯子蓋住纖細肩頭,臉頰貼著軟綿蠶絲枕頭咕噥了一聲。
“紫宸殿傳來訊息說賢妃發動了,情況不大好,後宮妃嬪皆趕過去了,皇後娘娘也快起身吧。”
時月影撐著床榻坐起身,身上深色寢衣襯得雪膚盈白,“什麼不大好?”
“說是子大難產。”白霜掀開被褥,轉身去時月影拿衣裳。
“皇上呢?”時月影不見東牆木塌上的男人,“他已經過去了?元景行怎麼不叫醒我?!!”
時月影匆匆穿戴完畢趕往紫宸殿,人剛到門口就聽見傳來賢妃撕心裂肺的叫喊聲,產婆們圍攏在床榻前。
皇帝與貴妃皆不在殿內,吉嬪與祥嬪也不見人影,唯有幾個小妃嬪急切地立在外室向她行禮。
時月影沒見過生孩子的陣仗,怔怔立內室展開的白玉屏風前。
“賢妃娘娘暈過去了!”穩婆急得大喊,“這可如何是好?皇後娘娘!”
賢妃已經沒了聲音。
她是皇後,這座宮殿之中裡身份最尊貴的人,皇帝不在,這一切都要她來拿主意。
“禦醫,禦醫快過去看看賢妃。”
禦醫們戰戰兢兢跪著,麵麵相覷,猶豫著並不敢動身。皇宮裏已經幾年沒有皇嗣誕生了,眾人皆不知所措,這是皇帝的長子,萬一出了什麼差錯,那可是全族掉腦袋的事!
時月影心急如焚,“院判快去看看賢妃,倘若賢妃與皇子有事,陛下必定會重重治罪!”
院判大人慌忙起身,背起藥箱繞過屏風往內室裡去。
整整兩個時辰的煎熬,賢妃孩子生不下來,數次暈厥過去,所有人都怕擔罪,皇帝不在,每一件事都要時月影拿主意。
時月影索性命人搬了圈椅,她在白玉屏風前坐鎮。
一整夜,賢妃在生死邊緣遊走,而紫宸殿裏的每個一人皆格外煎熬。
直到破曉時分,伴隨著一聲嬰兒啼哭,所有人皆鬆了一口氣,宮人們甚至癱軟在地。
“是小皇子!是陛下的長子!”賢妃身邊的大宮女歡喜地抱著孩子,眾人皆欣喜不已。
這是時月影經歷過的最漫長的夜。乳母們早已經備下了,紫宸殿宮婢眾多,接下來的事也不必她操心,賢妃此刻身子虛弱,絕對不可能離宮去北境。
時月影疲憊不堪地回到未央宮,脫了鞋臥倒在鳳榻。
大約是見了從內室端出的血水,她噩夢連連,夢見渾身是血的賢妃求她好好照看她的孩子,夢中的時月影被鎖在一間比未央宮更加華麗的寢殿內,她自身難保。
她驚叫著醒來,引得白霜撩開幔帳,憂心忡忡地問道,“皇後娘娘怎麼了?”
“我夢見賢妃......皇上人在禦書房麼?一整夜都沒見他。”時月影擦拭額頭薄汗,雙肩微微顫抖著。
“聽說皇上免了今日的早朝,大約在賢妃寢殿看小皇子?”白霜道,“娘娘起床用午膳吧。”
時月影心中始終惴惴不安,像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皇後!”宮女銀雪推開殿門闖進來,神色驚恐大口喘氣,“紫宸殿傳來訊息,說、說賢妃娘娘薨逝了!”
時月影的臉色瞬間慘白身子顫抖,賢妃?薨逝?!賢妃她......怎麼可能?
一夜的煎熬加上突如其來的噩耗,時月影抬眸望著白霜和銀雪,慘淡的眼神之中皆是淒涼迷茫。
折返紫宸殿,宮婢們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響徹整座宮殿。
時月影扶著硃紅色門框不敢走近,明明禦醫說賢妃並無大礙,不過是產後身子虛弱而已,明明賢妃還說要去邊疆找大將軍的,賢妃是那樣好的人......
此時宮道上一陣馬蹄聲響引得時月影回眸望去。
六駕銅壁的馬車威風凜凜朝著紫宸殿奔來,身穿鎧甲的騎著駿馬的鐵騎前呼後擁。
馬車不偏不倚地停在硃紅色門口,這是君王龍輦,宮人們慌忙跪伏在地。
消失了整夜的皇帝終於現身了。
時月影親眼看著一夜未曾出現的元景行下了馬車,與他一道下車的還有尹貴妃。
元景行親手攙扶著尹蕊兒。
元景行。
時月影按耐住奔向他的衝動,整夜的惶恐不安,此時此刻的無措傷心,都急需一個傾訴的出口。
他會不會怪她沒有照看好賢妃?可是她已經傾盡全力了。
元景行將黑色狐裘蓋到貴妃肩上,眉眼溫和嗬護備至,抬眸看見了時月影。
一瞬間,他的眉眼變得冷漠,眼神肅殺,側眸吩咐邊上的宮人侍衛,“去,將皇後囚禁起來。關進宗人府大牢。”
“......”
皚皚白雪之中,時月影僵滯在原地,她的手正準備去揪皇帝的衣裳,此時此刻懸在了搬空,難以置信地望著華貴馬車邊的男人。
晶瑩的眸光輕輕地晃動,寒風吹得她鬢邊髮絲輕揚,蒼白容顏上儘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元景行,他說什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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