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後晶瑩眸光輕輕地晃動,寒風吹得她鬢邊髮絲輕揚,蒼白容顏上儘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元景行,他說什麼?
禦前宮女過來扶她的手臂,鐵騎禁軍手握佩刀將她圍攏起來。
時月影容顏慘白,風雪之中,她親眼看著皇帝扶著尹蕊兒步入紫宸殿,決絕冷漠地與她擦身而過。
“皇後娘娘,請不要為難卑職。”禦前侍衛神色恭敬,請求她上馬車。
宮道上積雪皚皚,狂風伴著雪花迷人眼眸。
時月影身穿單薄的裙裳,鴉黑鬢髮飛揚,如行屍走肉一般立在冰天雪地之中。她難以回魂,彷彿依舊置身於噩夢。
時月影被押進馬車,她心臟狂跳,眼神之中難掩懼意,細白指尖捂住唇生生地將所有泣聲壓抑在喉間。
***
宗人府禁牢專作軟禁皇族之用,牢房陳設、床榻被褥精緻華美,勝過京城權貴的任何豪奢宅邸。
室內昏暗,黃花梨餐桌上擺放著精緻膳食,時月影一口未動,她雙手抱膝蓋,如淋過雨的幼獸,睜著一雙水潤雙眸孤零零地地縮在塌之上。
難以入眠。
這一切一定與賢妃的死相關。
她想不通為何元景行決絕到連問都不問下了這道命令。苦思一夜,破曉前閉眸睡了大約一個時辰。
次日輾轉蘇醒時,婢女們正撤走放置了一夜的冰涼晚膳,端來更豐盛的早膳,畢恭畢敬道,“請皇後娘娘用膳。”
婢女們誠惶誠恐地將膳食捧到皇後麵前,“請娘娘享用。”
宗人府大牢裏關過皇子、公主、宗親,卻不曾有關過皇後的先例,婢女們偷偷抬眸瞧她,這位傳聞之中的小妖後生得玉骨冰肌、仙姿絕色。難怪皇帝寵愛。
宗人府無人敢怠慢她,宗人令下令叫婢女們小心翼翼地侍奉。然而皇後鬧絕食,這如何是好?
時月影神色憔悴,勉強挺直腰身,“本宮要見宗人令。”
待婢女前去稟告,宗人令匆匆來到時月影麵前請安。
“本宮究竟是何罪名?”
宗人令沈季修,年紀輕輕高官厚祿,與皇室有親,更是官場上出了名的老滑頭,他躬著身子賠笑道,“娘娘不知道,臣更不知道了。”
他確實毫不知情,宮中內庭的訊息對外封鎖,送皇後進來的禦前侍衛隻傳皇帝口諭,說皇後惹怒聖上,暫且關押起來。
宗人令跪在地上抬眸偷瞧小皇後,坐在木榻上的小皇後身姿迷人,瓷白容顏精緻而羸弱,絕食下去,小皇後怎能撐得下去,宗人令心裏惶恐,“求娘娘用膳,娘娘千金貴體,若在臣這兒出了差錯,臣一家老小的性命就全交代了。”
***
此為多事之秋。
賢妃謝靈玉的死令朝野內外震驚,她出身榮國公府身份高貴,又誕下皇嗣,眼看著即將取代那小妖後登上皇後之位,卻因難產而亡。
關於賢妃的死因眾說紛紜,其中廣為流傳的是賢妃為小妖後所害。
宮裏忙於賢妃的喪儀,又一則訊息令人瞠目結舌,貴妃的父親內務府總管尹大人昨夜自縊於府邸,他可是皇帝的親舅舅!
再加之邊疆戰亂,大將軍鄭毅生死未卜,這一開年就接連噩耗,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德樂推門進禦書房送茶水,奏摺堆得滿地都是,禦案周圍幾乎無處下腳,皇帝已經整整一夜未閤眼。
“陛下,宗人令在門口求見,說皇後在宗人府大牢裏絕食。”
禦案前的男人連眼眸都懶得抬一下,眉眼之間彷彿蒙了層冰霜,毫不在意道,“她不吃就餓著,不必來回稟朕。”說完話鋒一轉,語氣柔和,“貴妃沒了父親,想必正傷心,派禦膳房做她愛吃的膳食送過去。”
“奴才遵旨。”德樂心中拍案叫絕,皇帝終於清醒了!看清了那小妖後的真麵目!她要絕食就讓她絕食去,死在牢獄給賢妃償命!
深夜子時,窗外積雪甚厚,又是一個雪夜。月華透過窗紗落到小皇後身上,顯得她身姿絕美清冷。
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牢門響動聲,緩緩睜開雙眸,身披狐皮大氅的男人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氅衣肩上沾有雪花,神色陰鷙比窗外的寒風更叫人退避三舍,男人瞥向桌上冰冷的膳食,“鬧絕食?”
元景行終於來了。
“陛下先告知臣妾,臣妾所犯何罪?”時月影仰頭質問。
連著十多個時辰滴水不進,時月影聲音虛弱、麵容憔悴,一雙瞳眸濕潤楚楚可憐。
皇帝鐵麵心狠,“皇後先告訴朕,昨日賢妃去未央宮做了什麼?吃了什麼?與你說了什麼?”
這一句叫時月影臉色愈加蒼白,皇帝竟然真懷疑她謀害賢妃。眼神慌亂,一雙柔荑揪住裙邊,“賢妃不過是與臣妾話家常罷了。”
“話家常需要趕走所有宮婢麼?”元景行一雙戾眸將她瞬間慌亂的神色收入眼底,“時月影,你在說謊。”
她每次說謊習慣垂眸咬唇。
“朕想相信你,不過皇後似乎並不信任朕。”元景行一字一句毫不留情,“朕不妨實話告訴你,禦醫檢出賢妃吃了催生的葯才致未足月就生產,氣血虧空而亡。而她的貼身宮向朕稟告道,昨日隻有你與賢妃單獨相處。”
葯......時月影眼神閃爍,她想起賢妃當時提過要回宮喝葯,當時她以為那是保胎的藥物。
原來賢妃的計劃是提前早日生下孩兒,所以偷偷飲了催生的葯,為了能早日去邊疆找鄭大將軍。
皇帝來到她麵前,他神色肅然,身披狐皮大氅威風凜凜,右掌虎口擒住她精緻小巧的下頜。
時月影被迫與他對視,麵前陰鷙的眼神令她不禁顫抖。她在心虛。
“告訴朕,昨日與賢妃單獨聊了些什麼?為何將所有宮人趕出宮殿?說明白了,朕才能為皇後想想辦法洗脫罪名。”
賢妃沒了,倘若皇帝知道實情,必定會要了賢妃孩子的性命,想起賢妃的囑託,時月影移開視線,她不想坦白,更編不出什麼謊言。
小皇後抿了抿唇,“陛下若要定臣妾罪名,需得拿出人證物證,但憑賢妃宮女的隻言片語,臣妾不服氣。”
“你不服氣就絕食抗議是麼?”元景行冷聲質問。
霎時間,時月影被從木塌上扯下來,一路拖拽,皇帝粗暴地將她按坐在膳桌前,往她掌心塞入筷箸。
“時月影,你別不識好歹!你若餓死了,朕就把殺害賢妃的罪名扣在你頭上!再把時家滿門五馬分屍!”
時月影冤枉又委屈,眉間擰起,一雙濕潤美目瞪著皇帝,卻不敢鬆開手裏的筷箸。
膳食尚溫,她勉強嚥下幾口。
元景行如閻王鬼怪般凝視著她,末了站起身,“給朕在這好生待著!”
說完雷厲風行地離開了牢房,宗人令正在門口待命,仔細聽了裏頭的動靜知道皇帝盛怒,將頭得很低。
“每日盯著皇後用膳。”皇帝駐足片刻,側眸壓低了聲音吩咐宗人令。
宗人令望著皇帝遠去的身影,驚得跪伏在地。
那夜之後宗人令觀察小皇後幾日,雖已經不再絕食,麵對滿桌的佳肴也隻勉強吃上一兩口,麵容憔悴悶悶不樂。
他特意著人在宮裏打聽了皇後平日的喜好,看話本,吃甜食,擺弄小玩意。
宗人令聽後直撓頭,他還以為尊貴如皇後喜歡的事物與尋常女孩子不大一樣,原來也差不離。
喜歡話本?那可正好,他也喜歡看話本,家中收集的話本整整裝滿兩個書房,他與民間一些寫話本的人私交還不錯。
這日時月影如往日一般坐在床邊的木塌上,一雙眼眸空洞地望著窗外雪景。
宗人令抱著一大摞話本來到牢房門前。
來之前宗人府的主事們說皇後已經失寵,這幾日宮裏傳出的訊息都預示著皇後之位將易主,問宗人令瞎忙活什麼,何必燒這個即將成為廢後的女人的冷灶?
宗人令笑笑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有句話叫富貴險中求,皇帝雖然聲聲都在斥責皇後,但倘若皇後無寵,皇帝怎麼因為她絕食而親自來一趟宗人府呢?
他將話本送到時月影麵前,“皇後娘娘,這是臣特意親自去民間找尋的話本,其中不乏珍貴孤本,還請娘娘翻閱一二,打發閑暇。”
時月影隨意瞥了一眼,“勞煩宗人令了。”
宗人令見笑皇後興趣缺缺,親手將話本一一鋪陳開來,“娘娘看這本《乙石記》,真真精彩!”
一聽《乙石記》這三個字,時月影瞬時抬眸,“這本本宮去年就讀過了。”
“娘娘讀的必定是上冊,這本是下冊,還隻是草稿,寫話本這人是臣的朋友,若非臣求他,他還不肯給呢!”宗人令帶著炫耀的成分,攥著話本豎到時月影麵前。
時月影接過話本,隨手翻閱了兩章,“還真是下冊,去年我看過上冊以後就一直念念不忘,還以為要等個三五年才能看到下冊呢。”
皇後難得展顏,宗人令趁熱打鐵拿起厚厚的、紙頁發黃的話本,“皇後娘娘再看這本《除妖記》,恐怕是世上僅存的一本了。”
時月影瞠目結舌,眸光熠熠。這本前朝的話本比任何稀世珍寶都要珍貴!她隻聽人提過一二,去年生辰元景行提前問她想要什麼生辰禮物,她說想要一本《除妖記》,皇帝派人去江南搜尋整整兩個月不得,那兩個月間皇帝的臉色不太好。
接下來的半月,時月影跌進了話本裡去,沈季修說隻要她好好用膳,就算再稀有的話本他也有本事給她找來。自從她知曉沈季修家中有整整兩個書房的話本,她羨慕至極。
漸漸地,時月影發現被關在宗人府的日子簡直是神仙日子。她不必操心宮務宴請之事,不用每日聽皇帝訓斥,每日隻管用膳看話本。
這半個月間,賢妃喪儀諸事辦妥,皇宮裏又接連發生了件大事。皇帝封賢妃謝靈玉所生之子為太子。第二件事,皇帝正式下令命貴妃掌皇後鳳印,宮裏宮外瞧著,貴妃這是鴻運當頭。
雖然皇帝並未廢後,但完全架空了皇後權力,小皇後必定生不如死。謝尹兩家皆春風得意,風光無量。
不過這期間傳得很兇的皇後弒母奪子之事倒平息下來,顯然傳言多半不真。
元宵當夜,風雪未止。禦書房裏暖意融融,因賢妃喪儀剛過,今年宮裏不辦元宵宴會,皇城權貴們也不敢鋪張過節。
德樂端著一碗元宵進禦書房,“陛下,已經命人將元宵送往各宮娘娘以及各位大人宅邸。”
“今夜元宵?”元景行正翻看邊疆來的急報,鄭將軍人已蘇醒,傷勢漸愈。
“是......陛下今夜是去皇貴妃宮裏還是去探望太子?”
皇帝唔了聲,望著窗外飄雪,驟然起身,“也不知道皇後在宗人府大牢如何了?有沒有靜思己過!”
作者有話說:
皇帝:想老婆QAQ
老婆快被人拐跑了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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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令沈季修是個段位很高的暖(tian)男(g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