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未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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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會在第二天上午九點準時召開。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空氣混濁得像陳年的老湯。
十幾個人圍著長條桌坐了一圈,茶杯和檔案在每個人麵前擺得整整齊齊。顧維民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筆記本,手裡轉著筆,姿態鬆弛得像一個正在度假的高爾夫球手。
陳洛儀坐在長條桌的末端,這是縣委辦主任的固定位置——離主位最遠,離門最近,方便隨時進出處理突發情況。
麵前擺著會議議程、相關議題的說明材料、以及一杯剛泡好的綠茶。茶葉在沸水中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朵正在開放的小花。
會議的議題涵蓋了經濟指標、項目建設、安全生產、信訪穩定等常規內容。每個議題都由分管領導彙報,其他人發表意見,顧維民最後總結拍板。一切都按程式進行得有條不紊。
會議接近尾聲時,顧維民忽然合上了麵前的檔案夾。“還有一個事,不是正式議題,但我想跟各位通個氣。”
會議室裡的空氣微微緊了一下,陳洛儀放下筆,抬起眼睛。
“市委組織部昨天跟我溝通了一個情況。省委近期要選調一批年輕乾部到中央和國家機關掛職鍛鍊,全市有兩個名額。
經市委研究,初步考慮推薦我們的陳洛儀同誌參加。”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陳洛儀臉上,“陳主任,這是好事,你提前有個準備。”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掌聲。掌聲稀稀拉拉的,有人在鼓掌,有人在點頭,有人在低頭看檔案。陳洛儀坐在椅子上,冇有動,說了兩個字。
“謝謝。”
兩個字簡潔而剋製,既冇有表現出驚喜,也冇有流露出猶豫。她在心裡把這個訊息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
會議結束後,陳洛儀冇有立刻離開會議室。坐在原位,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來。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會議室的長條桌上,把那些茶杯和檔案照得發亮。
回到辦公室,陳洛儀關上門,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掛職鍛鍊,國家機關——這是一個許多年輕乾部夢寐以求的機會,意味著更廣闊的視野、更高的平台、更多的可能性。為什麼會是她?真的是因為“表現突出”,還是有彆的考慮?
鄭直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摞檔案。
“陳主任,這些需要您簽一下。”
他放下檔案,猶豫了一下,“陳主任,我聽說了那個掛職鍛鍊的事。恭喜您。”
“小鄭,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鄭直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她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認真地說了一句讓陳洛儀意外的話。
“陳主任,您在哪裡都能發光。但我覺得,您在東山的事還冇有做完。”
陳洛儀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小鄭,掛職的事還早,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
鄭直走後,陳洛儀拿起電話,撥了張維民的號碼。
“張主任,我想跟您打聽個事。”
“你說。”
“省委選調年輕乾部到國家機關掛職鍛鍊的事,您知道嗎?”
張維民沉默了一會兒。“知道。”
“您覺得我應該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洛儀以為信號斷了。然後張維民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低了很多。
“小陳,這個問題我不能替你做決定。但我可以告訴你兩件事——第一,這次選調是省委組織部直接操作的,市裡隻是推薦。推薦你,說明組織上對你是認可的。
第二,你在東山的這些事,有人希望你去,也有人希望你彆去。你自己想一想,誰希望你走,誰希望你留。”
掛了電話,陳洛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梧桐樹的影子在陽光下拉得很長,從窗台一直延伸到辦公桌的桌角,像一個沉默的、正在等待回答的探詢。
方為國的案子,在改製案進入尾聲的時候,翻了。
不是案子本身翻了,是有人翻供。
當年那屆縣政府的一個副縣長,在被省紀委談話之後,忽然推翻了之前的所有供述,聲稱自己當年的行為是在“主要領導授意”下進行的,所有責任應該由主要領導承擔。
他說的“主要領導”,指的是當年的縣長。那位縣長已經退休多年,身體不好,住在省城的一家醫院裡。
聯合調查組派人去了省城,在醫院裡和那位老縣長談了一整天。
老縣長身體確實不好,坐在輪椅上,說話有氣無力,但腦子還清楚。他承認自己對改製過程中的違規問題負有領導責任,但對具體操作層麵的細節表示“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四個字,像一堵牆,把調查組的追問擋了回去。那位副縣長在得知老縣長的態度後,態度變得更加強硬,堅稱自己“隻是執行者”。調查陷入了僵局。
張維民在電話裡把情況告訴了陳洛儀,語氣很沉。
“小陳,這種情況在查辦陳年舊案時經常遇到。時間久了,證據湮滅了,當事人的記憶模糊了,有人就會利用這一點來推卸責任。這個案子要想徹底查清,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張主任,我能做什麼?”
“你現在的任務是做好縣委辦的工作,掛職的事也好好考慮。這個案子有我們在,你不用操心。”
掛了電話,陳洛儀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方為國的補償安置方案。
方案已經修改了好幾稿,每一稿都有她的批註和修改意見——紅筆、藍筆、鉛筆、圓珠筆,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和展開的地圖。她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把方案遞給鄭直。
“小鄭,這份方案送民政局,讓他們抓緊落實。”
“好的陳主任。”
方為國的事暫時有了著落,陳洛儀的心裡卻並不輕鬆。還有那些冇有被補償安置方案覆蓋的人——那些當年被買斷工齡、後來去了外地、至今音信全無的人。
九十八個人的名單上,還活著但聯絡不上的,還有十幾個。名字後麵的空白像一張張冇有被填寫的答卷,不知道答案,甚至不知道還有冇有機會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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