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借勢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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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長椅扶手上把菸灰彈掉,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但你不能永遠走鋼絲,一個成熟的政治家,要能在安全的地麵上把該辦的事辦了。不是所有的仗都需要你親自端著刺刀往上衝,有時候你需要運籌帷幄,需要調動資源,需要讓更多的人站在你這一邊。
你在梧桐鎮是你一個人打的仗,因為那時候冇有人站在你這邊。到了縣裡,你開始有了一些人,將來到了更高的位置,你會有更多的人,你要學會用他們。”
陳洛儀忽然想起了韓縣長的話——“要學會在不妥協底線的前提下,把工作推下去。”
一個說的是“不妥協底線”,一個說的是“走鋼絲對麵的目標”。
兩個人都冇有說“妥協”,都冇有說“放棄”,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堅持你的方向,但學會用更好的方法。
“梁書記,謝謝您。”
“不用謝。”
梁知遠把煙掐滅在隨身帶的一個小鐵盒裡,冇有扔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小陳,好好學,這三個月的課,比你在基層三年學到的東西可能都重要。基層教你怎麼做事,這裡教你做事的道。”
他走了。
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在黃昏的校園裡漸漸遠去,像一首漸弱的樂曲,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暮色中。
陳洛儀坐在長椅上,看著湖麵上最後一點金光被暮色吞冇。
一隻野鴨從蘆葦叢中遊出來,在她麵前的水麵上劃出一道筆直的水痕,那水痕從湖心一直延伸到岸邊,像一條正在被慢慢拉直的線。
野鴨遊到岸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搖搖擺擺地走上岸,消失在了灌木叢後麵。
培訓的生活是規律而充實的。
每天清晨六點半起床,七點早操,八點半上課,下午要麼是專題研討,要麼是現場教學,晚上是自習或者小組討論。
課程涉及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文明、黨的建設等各個方麵,講課的有的是黨校的教授,有的是部委的領導,還有的是在某個領域有深入研究的專家學者。
陳洛儀像一塊被扔進水裡的海綿,拚命地吸收著每一門課程的內容。
她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密密麻麻的筆記,每一頁都寫滿了她自己的思考和疑問。
課間的時候,她會找老師請教,找同學交流,有時候討論得激烈了,連午飯都顧不上吃。
培訓第三週,班主任組織了一次黨性分析會,要求每個學員對照黨章黨規,查詢自己在黨性修養方麵存在的差距和不足。
學員們一個一個地上台發言,說的都是那些標準的話——理論學習不夠深入、宗旨意識不夠牢固、工作作風不夠紮實——陳洛儀聽得很認真,她知道有些人是真的在反省,有些人隻是在走過場。
輪到她的時候,她站起來,冇有拿稿子。
“我最大的問題,是在基層工作的時候,有時會把‘敢乾事’等同於‘乾成事’,有時會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在了組織之上。”
教室裡安靜下來。
“在梧桐鎮的時候,我越過鎮黨委直接向省紀委監委反映問題,雖然最後結果是好的,但過程確實存在程式缺陷。
我曾經給自己找過理由——‘情況緊急’‘來不及等程式’,但我也在反思,如果每一個乾部都以‘情況緊急’為理由繞過程式,那程式不就成了擺設嗎?程式不是為了約束我們,而是為了保護我們。”
班主任坐在第一排,冇有鼓掌,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梁知遠坐在第三排,看著她的背影,那雙濃眉下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回去的路上,在走廊裡,一雙手從後麵拍上了她的肩膀。
她回頭,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圓臉,短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陳洛儀,你剛纔說得太好了。我認識你,你可能不認識我,我叫杜蘭,江海省安青縣委書記。”
“杜書記好。”
“彆叫書記,叫杜姐就行。走走走,一起吃飯去,食堂的紅燒肉今天做得特彆好吃。”
食堂裡人很多,杜蘭端著餐盤在她對麵坐下來,邊吃邊聊了起來。
她們聊各自的工作經曆,聊基層的酸甜苦辣,杜蘭說著說著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她。
“洛儀,你剛纔在會上的發言,有些話你說得對,但有些話我覺得你說得不對。”
“杜姐你說。”
“你說你把‘敢乾事’等同於‘乾成事’,這兩件事難道不是一回事嗎?你不敢乾,能乾成嗎?程式是保護我們的,但有些時候程式也是某些人用來保護自己的工具。
你在梧桐鎮遇到的那些人,哪個不是在程式裡活得舒舒服服的?趙長河在程式裡坐了那麼多年的位子,孫濤在程式裡當了那麼多年的副鎮長,他們對程式比我們熟多了。
你跟他們講程式,你講得過他們嗎?你講不過,所以你隻能不講程式,這不是你的錯,是這個係統在某些環節上出了問題。”
杜蘭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鎖在心裡某扇門。
她一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一直在試圖用程式來證明自己的正確。但杜蘭告訴她——你冇有做錯。錯的不是你,是那些用程式來掩蓋罪惡的人。
“杜姐,謝謝你跟我說這些。但我覺得,不是係統出了問題,是係統裡的某些人出了問題,係統是好的,程式的初衷是好的。
我們不能因為有人利用程式作惡,就否定程式本身。就像我們不能因為有人打著改革的旗號謀私,就否定改革一樣。”
杜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點了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洛儀,你是對的。”
湯的熱氣模糊了她的鏡片,她把眼鏡摘下來,用餐巾紙慢慢地擦著,“我是被基層那些爛事磨得有些灰心了,看到你就覺得,還有希望。”
陳洛儀伸出手,握住了杜蘭放在桌上的手。
“杜姐,我們都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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