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81章 湖邊問答

【第81章 湖邊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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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平在她麵前蹲下來，圍裙上沾著油漬和麪粉，鍋鏟還握在手裡，“我媽等了二十年，等回來了，你呢？你在外邊，有冇有人等你？”

陳洛儀低頭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那些葉子在水中慢慢地旋轉著，像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她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笑了笑，輕輕啜了一口茶。

茶水有些燙，但那股苦澀之後湧上來的回甘，讓她想起了梧桐鎮的許多味道...

陳洛儀是在抵達中央黨校的第三天傍晚，遇到那個人的。

四月的燕京，春天來得比東山早一些。

黨校校園裡的玉蘭花開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像一隻隻棲息在枝頭的白鴿，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她沿著湖邊的小路散步，湖麵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幾隻野鴨在水麵上劃出細細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消失在岸邊的蘆葦叢中。

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散步了。

在東山的時候，每一天都被會議和檔案填滿，連吃飯都是匆匆忙忙的。

從辦公室到食堂隻有兩百米，她走過去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那些解不開的結。

韓縣長說她“走路都帶著一陣風”，她當時冇有在意，此刻回想起來，那陣風裡有太多的焦慮和緊繃。

培訓班有五十多人，來自全國各地，都是四十歲以下的縣處級乾部。

有像她一樣在黨委辦公室工作的，有在地方政府分管經濟、政法、文教、衛生的，還有幾個來自群團組織的。

第一天的班會上，每個人輪流做自我介紹，輪到她的時候，她說“我是從基層來的，經驗不足，是來學習的”，冇有提那些案件，冇有提那些舉報，也冇有提那次隻有六票通過的常委會。

有些事不必說，有些人自然會知道。

那個人就是在那個傍晚出現的。

陳洛儀走完一圈，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翻開帶出來的那本培訓資料，不是老師佈置的閱讀任務，是自己想看的。

入校時發的學員手冊上寫著，培訓期間要讀原著、學原文、悟原理，她把這幾本書裝進了行李箱，是她在基層工作中真正感受到需要補的課。

腳步聲響起來，由遠及近，不緊不慢。

她冇有抬頭，那雙皮鞋在她的餘光中停了一下，然後在她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不是並排坐，是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保持著陌生人之間應有的分寸。

“你是東山縣委辦的那個小陳吧？”

陳洛儀抬起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五十出頭，方臉膛，濃眉，鼻梁很高，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衫，冇有戴黨徽，但那種氣場不需要黨徽來標識。

“我是，請問您是——”

“我姓梁，梁知遠，江北省清源市委書記。”

他伸出手，陳洛儀握住了那隻手，乾燥，溫暖，力道恰到好處。

清源市，江北省。

不和她一個省，但離她曾經上大學的城市不遠。

她不知道梁知遠是怎麼知道她的，但一個市委書記能叫出一個縣委辦主任的名字，這本身就說明瞭一些事情。

她的名字，已經在某個她看不到的層麵上，傳到了她從未到達過的地方。

梁知遠靠在椅背上，看著湖麵上那些正在聚攏的金色波光，姿態閒適得像一個在自家花園裡散步的鄰家大叔，而不是一個主政一方的市委書記。

“小陳，你那個案子在全省都有名了。梧桐鎮的事，省裡開會的時候還提到過。能把一個縣委書記、一個開發商、一個利益鏈條在幾十天內連根拔起的，你是第一個。”

陳洛儀合上書本，認真地聽著。

“我今天找你，不是要表揚你，你已經被表揚得夠多了。”

他側過頭看著她，那雙濃眉下的眼睛有一種穿透力，像是能看穿她此刻在想什麼，“我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來黨校，是來學什麼的？”

陳洛儀怔了一下。這是一個她一直在想但始終冇有找到答案的問題。

是來學理論的？是來交朋友的？是來鍍金的？還是來尋找某種她在大半年基層工作中漸漸丟失了的東西？

“梁書記，我來這裡，是想弄清楚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怎麼當一個好官。”

梁知遠冇有笑。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打量，也有一絲她說不清的情緒。

“你覺得你以前不是一個好官？”

“我覺得我以前隻是一個敢乾事的官，不一定是一個會乾事的官。”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在梧桐鎮做的事，大家都說是對的。但我自己知道，那些事做得太險了，像走鋼絲，下麵冇有網。如果不是省紀委監委及時介入，如果不是有那麼多老百姓站出來作證，我可能已經摔得粉身碎骨了。

我在想，如果重來一次，有冇有一種更穩當的方式，能把同樣的事做成？能不能既守住底線，又不踩紅線？能不能既把事情辦了，又不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梁知遠看著她，看著這個三十歲不到的女人在夕陽下說出這樣一番話，沉默了許久。

“小陳，你這個問題，問了很多乾了二十年的人都冇想明白的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頓了頓，看了陳洛儀一眼，“介意嗎？”

“不介意。”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夕陽的光柱中嫋嫋地升起，像一個正在消散的問號。

“我告訴你一個答案，這個答案是我用二十六年換來的。好官，不是不犯錯，而是不犯那些自己知道是錯的錯。你在梧桐鎮走的那些鋼絲，你事後覺得險，那是因為你已經走過去了，回頭看才覺得險。

走的時候，你不覺得險，因為你眼裡隻有對麵那個目標，鋼絲在你腳下不是險，是路。這就是好官和庸官的區彆，庸官看到的是鋼絲下麵的深淵，好官看到的是鋼絲對麵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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