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靜默告彆】
------------------------------------------
她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地想了一遍,然後逐個按下,像按下一排排琴鍵。
日子還在繼續。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四月下旬的一個下午,陳洛儀接到市委組織部的電話。還是範明遠。
“陳主任,通知你一個事。省委組織部近期將組織一批年輕乾部到中央黨校培訓,為期三個月。全市有兩個名額,經市委研究決定,給你一個。你準備一下,下月初報到。”
陳洛儀握著聽筒,想了幾秒鐘,問了一個在彆人看來可能有些傻的問題。
“範處長,我去培訓了,信訪積案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聲。
“陳主任,信訪積案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也不差這三個月。中央黨校的培訓機會難得,全市隻有兩個名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已經是範明遠第二次跟她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句話了。
“我知道。”
“那就好,你把工作交接一下,安心去學習。”
掛了電話,她冇有急著把這個訊息告訴任何人,而是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
中央黨校——不是省裡的黨校,是中央黨校。
三年前她在那裡參加過選調生的初任培訓,那時的她還是一個剛剛走出校門的學生,坐在黨校的大禮堂裡,聽著台上那些她隻在電視上見過的領導講話,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忐忑。
三年後,她又可以回去了,不是以學員的身份——不,也是以學員的身份,但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應屆生了。
三年可以改變很多。
三年前她不知道什麼是征地拆遷,不知道什麼是群體**件,不知道什麼是官場上的明槍暗箭。
現在她知道了,並且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一千多個日夜,摔過跟頭,碰過壁,被人罵過,也被人謝過。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會議室裡深呼吸纔敢走出去的年輕女人了。
韓縣長在辦公室裡聽到這個訊息,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不大,像冬天裡的一縷陽光,短暫但溫暖。
“這是好事,你去吧,放開了學。信訪積案的事,我讓其他同誌先盯著。”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讓陳洛儀有些意外的話,“小陳,你到東山不到一年,從一個鎮長到縣委辦主任,再到中央黨校培訓,這個速度,我乾了三十年都冇趕上。但我告訴你,速度越快,越要穩,不能飄,不能急。”
“韓縣長,我不會飄的。”
訊息傳到梧桐鎮,周敏專門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陳主任,你又要去燕京了?這次去多久?”
“三個月。”
“那回來以後,是不是又要升了?”
“周姐,升不升的不重要。”
陳洛儀握著手機,聲音低了一些,“我就是想去充充電,學點東西。這幾個月在縣裡,有時候覺得自己不夠用,很多問題不知道怎麼解決,很多矛盾不知道怎麼化解。基層是個大學校,但我這個學生底子太薄,需要回爐。”
周敏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她常說但每次都讓陳洛儀心頭一熱的話。
“你什麼時候回來,梧桐鎮的大門都為你敞開。”
赴京前一天,陳洛儀去了一趟梧桐鎮。
不是開會,不是調研,冇有任何公務。
她一個人開著那輛老捷達,冇有告訴任何人,像去年秋天她第一次來到這個小鎮時一樣。
路還是那條路,梧桐樹還是那些梧桐樹,隻是葉子從金黃變成了碧綠,從飄落變成了繁茂。
她把車停在鎮外,步行走進鎮子。
鎮政府院子裡的梧桐樹已經枝繁葉茂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涼裡。
李國良的車不在,周敏辦公室的燈亮著,方遠辦公室的燈也亮著。
她冇有進去,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沈春梅不在家,門鎖著,窗簾拉著。
隔壁鄰居說她在紡織廠上白班,孩子在學校上學。
陳洛儀把帶來的水果掛在門把手上,留了一張紙條:
“沈大姐,我路過,你不在,水果放門口了,一切安好,勿念。洛儀。”
王麻子在廠裡上班,她隔著工廠的鐵柵欄門看到了他,穿著一身藍色的工裝,戴著安全帽,正在一台機器前操作著什麼。
她喊了一聲“王大哥”,他抬起頭,隔著鐵柵欄認出了她,臉上露出一個又大又憨的笑容,疤痕在笑容中舒展開來。
他摘下安全帽,快步跑到鐵門前,隔著門跟她說話。
“洛鎮長,你怎麼來了?”
“路過,來看看你,工地上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
王麻子搓著手,手指比以前粗了一圈,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機油,“工資按時發,老闆人也好,洛鎮長,你瘦了。”
“瘦點好,不用減肥。”
陳洛儀笑了笑,“王大哥,你去忙吧,我就是來看看,看到你好好的就放心了。”
王麻子的眼眶有些紅,但很快用沾著機油的手背擦了一下。
“洛鎮長,你也好好的。”
劉桂蘭在家。
老太太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橘貓趴在她腿上,眯著眼睛。
她看到陳洛儀,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撐著柺杖站起來,陳洛儀趕緊上前扶住。
“洛鎮長,你來了。建平,建平!洛鎮長來了!”
劉桂蘭朝屋裡喊。
劉建平從屋裡跑出來,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
他比去年冬天胖了一些,臉色也紅潤了,看到陳洛儀有些手足無措,鍋鏟在手裡不知道往哪兒放。
“洛鎮長,你吃飯了冇有?我正在做飯,留下來吃吧。”
“劉大哥,不用忙,我坐坐就走。”
陳洛儀在院子裡坐下來,喝著劉建平泡的茶,聽劉桂蘭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日子的瑣事——兒子把飯館關了,回梧桐鎮開了一家農家樂,就在老屋旁邊,生意還不錯;橘貓生了一窩小貓,送了人,隻留下這隻老貓;村裡的路修好了,柏油路鋪到了家門口,下雨天再也不怕踩泥了。
“陳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