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79章 積案如山

【第79章 積案如山】

------------------------------------------

發動車子，車燈亮起來，切開了梧桐鎮春夜的薄霧。

那霧很輕很輕，像一層薄薄的白紗，籠在田野上，籠在村莊上，籠在那棵剛剛發芽的梧桐樹上。

老捷達緩緩駛下了山坡，車燈的光柱在霧氣中變得朦朦朧朧，像兩把正在發光的毛刷子，把前麵的路一點一點地刷亮。

車子駛上了回縣城的省道，路兩邊的梧桐樹在車燈的光影中一棵一棵地向後退去，嫩綠的葉芽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像無數隻剛剛睜開的、好奇的眼睛....

春天真正到來的時候，陳洛儀已經在縣委辦主任的位置上乾了將近五個月。

梧桐鎮的梧桐樹綠了又濃，濃了又密，從嫩芽變成了巴掌大的葉片，在風中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麵小小的旗幟在同時飄揚。

陳洛儀冇有回去看過，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回去，就會想起那些蜷縮在鎮政府門口的身影，想起沈春梅抱著孩子時哭紅的眼睛，想起那把藏在枕頭下麵的剪刀——那些記憶太沉了，沉到她現在的位置承受不起。

信訪積案的化解比她預想的要艱難得多。

分管信訪工作的第一個月，她梳理出了全縣排名前列的十七件積案，件件都是硬骨頭。

有一件是清溪鎮的土地糾紛，涉及兩個村、幾百戶村民、上千畝山林，從九十年代拖到現在，光卷宗就堆了半人高。

有一件是縣城舊城改造的拆遷補償糾紛，牽扯到開發商、建築商、拆遷戶、包工頭、農民工，關係網密密麻麻的，像一團打了無數個死結的漁網。

還有一件是涉法涉訴的，當事人打了十幾年官司，從基層法院一直打到省高院，申訴材料裝了好幾麻袋，每一頁紙都浸透了不甘和憤怒。

陳洛儀把這些積案的卷宗一箱一箱地搬進辦公室，摞在牆邊，摞了五箱，摞到她坐在椅子上隻能看到對麵牆上那幅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被箱子擋住了一半，隻剩下“服務”兩個字露在外麵。

她開始一件一件地啃。

清溪鎮的土地糾紛，她去了現場三次。

第一次去的時候，兩個村的村民代表坐在會議桌的兩邊，誰也不看誰，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隨時會爆炸的火藥味。

陳洛儀冇有坐在主席台上，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兩撥人中間，讓每個人輪流說話，不打斷，不評價，隻是聽。

從下午兩點聽到晚上七點，聽了五個小時，筆記本記了二十幾頁。

散會時她的嗓子已經啞了，但兩個村的村民代表第一次冇有拍桌子走人。

第二次去，她帶著縣自然資源局的技術人員，把爭議的山林重新測繪了一遍，當著兩個村的麵把測繪結果一條一條地覈對。

第三次去，雙方終於坐到了同一張桌前，在調解協議上簽了字。

簽完字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村長走到她麵前，握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讓她心裡發緊的話：

“陳主任，你要是早來幾年，我們兩個村也不至於打了二十年的官司。”

縣城舊城改造的拆遷糾紛更複雜。

開發商已經破產了，建築商跑路了，拆遷戶有的已經安置了，有的還在外麵租房住，農民工的工資還欠著一大截。

陳洛儀把各個部門的人叫到一起開了三次協調會，每一次都開到深夜，會議室裡的菸灰缸清了又滿、滿了又清。

她不會抽菸，被二手菸嗆得嗓子發炎，一邊咳嗽一邊說話。

最終拿出的方案各方都不完全滿意，但各方都接受了。

農民工的工資從政府的應急週轉金中先行墊付，拆遷戶的安置由縣政府兜底解決，開發商的債權債務走法律程式。

方案通過的那天晚上，陳洛儀回到辦公室，看到牆邊那五箱卷宗已經隻剩下兩箱了。

她把那兩箱也搬出來，打開最上麵的一箱，抽出第一份卷宗——涉法涉訴的那個。

卷宗的封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磨損了，上麵的字跡有些模糊，但她還是看清了當事人的名字。

方為國。

這個名字她見過，在縣委辦的來訪登記本上出現過很多次，但她一直冇有時間去詳細瞭解他的案子。

她翻開卷宗，從第一頁開始看，一直看到深夜，看到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從灰變白。

方為國的案子確實複雜。

他原本是縣建築公司的工人，九十年代企業改製時被買斷工齡下崗。

他認為是違法的，打官司告了縣政府，官司打了十幾年，從縣法院打到市中院，從中院打到省高院，又從省高院打回了縣法院。

案件的事實本身並不複雜，複雜的是在這十幾年裡，當初的證人有的去世了，有的找不到了，有的改了口；當初的證據有的丟失了，有的損毀了，有的被認定為無效。

案件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即便你小心翼翼地把它展開，那些摺痕也再也抹不平了。

陳洛儀把卷宗合上，揉了揉眼睛。

桌上的檯曆顯示今天是週五。

她在方為國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問號，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晨光湧進來，照亮了她辦公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檔案、那盆周敏送的綠蘿、那個從梧桐鎮帶來的玻璃瓶。

瓶子裡插著一枝新折的梧桐枝，是鄭直上週回梧桐鎮探親時帶給她的。

梧桐枝泡在水裡已經發了根，白色的根鬚細細密密的，在水裡飄搖著，像一叢微型的、正在呼吸的珊瑚。

她盯著那枝發了根的梧桐枝，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了梧桐鎮的那棵大槐樹，想起了劉桂蘭抱著貓坐在門檻上的樣子。

春天來了，劉桂蘭的橘貓應該掉毛了吧？

老太太的屋頂修好了，不漏了，兒子的飯館開得怎麼樣了？沈春梅在紡織廠的工作還順利嗎？王麻子在廠裡有冇有被工友排擠？

周敏的女兒穿上她織的那件粉紅色毛衣了嗎？方遠在黨校畢業後有冇有被安排到更合適的崗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