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75章 行路之問

【第75章 行路之問】

------------------------------------------

她冇有去鎮政府，不是不想去，而是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去。

她已經不是梧桐鎮的鎮長了，李國良還是書記，周敏還是辦公室主任，方遠還在黨校讀書，一切都跟她在的時候一樣——鎮政府還在那棟舊樓裡，辦公桌還在原來的位置，座位上的那些人還冇有換。

但她知道，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走了，梧桐鎮的梧桐樹還在，葉子落了還會再長，但她不知道來年春天，那些新長出來的葉子還會不會認識她。

週四早上，陳洛儀去了市委組織部。

市委大院在東山市的市中心，一棟十二層的灰色大樓，比縣委大院氣派多了。

院子裡的停車場停滿了車，大部分是她叫不出名字的牌子。

她停好車，進了大樓，電梯上了八樓，找到乾部二處。

一個年輕人把她領進了一間小會議室，倒了杯水，讓她稍等。

等了大約十分鐘，門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圓臉，微胖，頭髮花白，穿著深藍色的夾克衫，胸口的黨徽彆得很正。

“陳主任，久等了。我姓範，範明遠，乾部二處處長。”

陳洛儀站起來，“範處長好。”

範明遠在她對麵坐下，翻開檔案夾，目光在紙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張圓臉上，那臉上的表情讀不出喜怒，像一扇關得很緊的門，看不到門後麵的東西。

“陳洛儀同誌，今天找你來，是代表組織上跟你做一個初步的溝通。省委組織部前段時間下文，要求各地推薦一批優秀年輕乾部，作為縣處級正職的後備人選。市委經過研究，決定推薦你作為後備乾部之一。”

他頓了頓，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

陳洛儀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一雙眼睛亮了一些，像兩顆被擦去了灰塵的星星。

“但是——”

這個轉折不意外，但每次聽到，心還是會緊一下，“你在梧桐鎮的工作雖然得到了省委和省紀委的充分肯定，但也引起了一些爭議。有的同誌認為，你在這件事上的處理方式雖然結果很好，但程式上存在瑕疵。

比如，你在冇有向上級黨委報告的情況下，直接向省紀委監委反映了問題；比如，你在冇有征得鎮黨委同意的情況下，擅自接待了上訪群眾並作出了承諾。這些問題，在乾部考察中會作為重要參考。”

陳洛儀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今天找你來，不是考察，是提前打個招呼。組織上對你是重視的，但你自己也要有心理準備。你太年輕，步子邁得太快，有人會覺得不穩當，這不是你的錯，但你得學會麵對。”

範明遠合上檔案夾，往椅背上一靠，姿態從正式變成了半正式，語氣也從官方變成了半個人。

“小陳，我跟你說句不客氣的話，你在梧桐鎮做的那件事，換了我年輕時候，我也可能這麼做。但這個係統的規矩，它不是為了攔你而設的，是為了保證每一個決定都能經得起推敲、站得住腳。

你那天做的那些事，每一件單獨拎出來都冇問題，但放在一起，在一個老同誌眼裡，就是程式意識淡薄的表現。”

“範處長，謝謝您的提醒，我會認真反省，在今後的工作中更加註意程式規範。”

這是她此刻最應該說的一句話，但她冇有把它當成一句場麵話在說。

她確實在反省——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會不會那樣做？答案是肯定的。

範明遠似乎從她的眼睛裡讀出了什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足以讓整張臉的溫度上升一些。

“行了，回去吧。等市委常委會研究確定了最終名單，再正式通知你。”

出了市委大院，陳洛儀冇有直接回東山，而是開著車在市裡轉了一圈。

她經過了市政府大樓，經過了市人民廣場，經過了幾條她從未走過的街道，最後在一個小公園門口停了下來。

公園不大，幾棵鬆樹，一個涼亭，幾個老人在下棋。

她下了車，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她在想一個不太會想的問題：程式重要還是結果重要？

如果那天她先向李國良報告，再向趙長河報告，一級一級走完所有程式，恐怕等到程式走完的那一天，沈春梅已經去了燕京，趙鐵柱已經被找到了，王麻子已經被嚇破了膽，劉桂蘭可能已經被孫濤叫去談了無數次話。

證據會被銷燬，證人會被收買，她會收到一紙調令，灰溜溜地離開梧桐鎮。

程式是完美的，結果是爛的。

那樣的話，她跟那些在梧桐鎮待了十年、一事無成的官場老人有什麼區彆？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上了車，發動引擎。

手機響了，加密手機。

張維民：“聽說你今天去市委組織部了？怎麼樣？”

“他們推薦我作為縣處級正職的後備人選。”

張維民的訊息來得很快：

“意料之中，但你也應該知道，推薦不代表任命，中間還有很多變數。你在梧桐鎮的對手雖然倒了，但他們留下的人還在，這些人不會讓你舒舒服服地往上走，你做好準備。”

陳洛儀盯著“你做好準備”這四個字，看了幾秒鐘。

“張主任，我知道。”

車子駛上了回東山的路。

快到縣城的時候，暮色已經濃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兩串被拉直了的珍珠項鍊，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

她忽然想起張維民說過的一句話——“等案子結了，你可能纔會真正明白你觸動的是什麼樣的利益。”

那時候她不以為意，以為案子結了就是結了，壞人被抓了就是結束了。

現在她逐漸明白，案子可以結，但人心不會跟著案子一起結。

那些利益鏈條上的人，被切斷了一條，還會找到另外一條。

她斷了周恒生、趙長河、孫濤這條路，他們會不會找出另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