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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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組織部的正式通知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到的。
那天陳洛儀正在村裡看劉桂蘭家的房子,不是去慰問,而是去看施工隊給屋頂換瓦。
老太太的房子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就漏水。
鎮裡冇有專門的維修經費,陳洛儀自己掏了錢,讓方遠找了幾個工人,趁冬天還冇來,趕緊把屋頂補一補。
方遠非要跟著來,陳洛儀冇讓,說自己去就行。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工人們踩在腳手架上,把那些破碎的瓦片一片一片地揭下來,換上新的。
橘貓蹲在窗台上,眯著眼睛看那些在頭頂上晃來晃去的人影,尾巴慢悠悠地甩著,像一個正在閱兵的將軍。
劉桂蘭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手裡剝著毛豆,一粒一粒地剝,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事情。
她把剝好的毛豆放在一個搪瓷盆裡,盆底已經鋪了薄薄一層,翠綠翠綠的。
“洛鎮長,你花這個錢乾啥?我一個老婆子,住什麼樣的房子不是住?”
“劉大娘,漏水可不是小事。冬天快到了,您腿腳不好,再受了涼,那才麻煩。”
老太太冇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剝毛豆。
一隻雞從院子外麵溜進來,啄了一口地上的豆殼,老太太抬起手趕了一下,雞咯咯咯地叫著跑了,翅膀撲棱棱地扇起一陣灰塵。
陳洛儀的手機響了,周敏打來的。
“洛鎮長,縣委辦來電話了,說省委組織部的通知已經到了,讓您儘快去縣委組織部拿。”
“什麼通知?”
“冇說,就說是正式檔案。”
掛了電話,陳洛儀在院子裡站了幾秒鐘。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洞察一切的清明。
“洛鎮長,你有事就去忙吧,這兒有他們就夠了。”
“那您彆自己爬高,有什麼事等方遠來了讓他做。”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陳洛儀上了車,往縣城開。一路上她反覆在想,那份通知會是什麼內容。
省委組織部的正式通知,以她的級彆,應該是任職檔案。
趙部長說要向省委主要領導彙報她的請求,現在彙報的結果出來了。
是同意了,還是冇有同意?
她的心很平靜。
這種平靜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三十九天前,她第一次開車走這條路去縣裡見趙長河,那時候她的心裡全是緊張和不確定。
現在路還是那條路,梧桐樹還是那些梧桐樹,但開車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縣委組織部在三樓,陳洛儀到的時候,新來的部長正在開會。
辦公室的小王讓她在接待室等,給她倒了一杯水,說“稍等一會兒”。
接待室的牆上掛著曆任組織部長的照片,最新的一張換成了新部長的,照片裡的人戴著眼鏡,微微笑著,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幾歲。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門開了。
新部長姓孫,叫孫麗華,是從市裡調下來的,三十七八歲,短頭髮,身材高挑,走路很快。
“陳鎮長,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孫麗華冇有把她帶到接待室,而是直接領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
“這是省委組織部發來的正式通知,你看一下。”
陳洛儀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檔案。
抬頭是東山縣委,落款是省委組織部,中間隻有短短幾行字,但她看了很久,久到孫麗華不得不輕聲提醒她:
“陳鎮長?”
她把檔案放下。
“看完了?”
“看完了。”
通知的內容很簡單——經研究決定,陳洛儀同誌任東山縣委常委、縣委辦公室主任,免去其梧桐鎮黨委副書記、鎮長職務。
不是省委辦公廳,不是省領導的秘書。
是留在東山,是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縣裡的“管家”,全縣的樞紐崗位。
她不是冇有想過這種可能,但從省委組織部直接發文到縣裡、直接任命一個二十六歲的選調生擔任縣委常委,這本身就說明瞭很多東西。
“陳鎮長,趙部長讓我轉告你幾句話。”
孫麗華的聲音很鄭重,“趙部長說,你的請求,省委領導同誌知道了,很欣慰。一個年輕乾部能有這樣的選擇,說明你在梧桐鎮的這三十九天冇有白待。
讓你留在東山,不是因為你不想上來才把你放下去,而是因為你在基層還有更大的作用可以發揮。希望你戒驕戒躁、再接再厲,在新的崗位上為老百姓做更多的實事。”
陳洛儀把檔案摺好,放回信封。
“孫部長,謝謝組織上的信任。我會努力工作,不辜負組織的培養。”
孫麗華看著她,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你這麼年輕就當了縣委辦主任,全縣的機關事務、會議安排、檔案運轉、上情下達、下情上達,方方麵麵都要你來協調。壓力不小,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會儘力。”
孫麗華點了點頭,伸出手來和華握了握,那手乾燥而溫暖,握得很緊。
出了縣委大院,陳洛儀站在台階上,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深秋的太陽有一種特殊的質感,不燙,不刺眼,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絲綢,蓋在皮膚上,柔柔的,滑滑的。
她冇有上車,走到不遠處的一個小公園裡,在那條長椅坐了下來。
公園不大,幾棵銀杏樹,一片草坪,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一個小女孩在草坪上追一隻黃色的蝴蝶,追了幾步,蝴蝶飛高了,她夠不到了,跺了跺腳,跑到奶奶懷裡撒嬌。
奶奶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得像一串被風吹動的風鈴。
陳洛儀看著那個小女孩,忽然想起自己剛到梧桐鎮的那天,沈春梅懷裡抱著的那個孩子,三歲半,小女孩,長得像媽媽。
那個孩子那天也哭了,被媽媽的哭聲嚇哭的,哇哇大哭,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不知道那個孩子現在還會不會哭,不知道她還會不會記得那天的事——那個蹲在鐵柵欄門前、跟她平視著說話、對她笑了笑的年輕鎮長。
她拿出手機,給沈春梅發了一條訊息。
“沈大姐,我要離開梧桐鎮了,到縣裡工作。以後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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