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68章 此心安處

【第68章 此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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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梅的電話幾乎是秒回。

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顫抖著，像是忍著什麼即將奪眶而出的東西。

“洛鎮長，你真的要走？”

“隻是不在梧桐鎮了，還在縣裡。離得不遠，你還是能找到我。”

沈春梅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洛儀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比剛纔穩了一些，但那種穩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維持住的。

“洛鎮長，你放心去。梧桐鎮的事，你不用操心了。該簽的我們都簽了，該搬的我們都搬了，該過的日子我們都會好好過的。”

“沈大姐——”

“洛鎮長，你真的，是個好官。”

電話掛了。

陳洛儀握著手機，坐在長椅上，看著那個小女孩在草坪上跑。

蝴蝶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她在追風，追那些看不見的、摸不著的東西，卻笑得比剛纔還要開心。

她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滑到了西邊。

銀杏葉在風中簌簌地飄落，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金黃金黃的，像一枚小小的勳章。

她伸手拈起那片葉子，對著陽光看了看。

葉脈清晰而細密，像一張縮小的地圖，每一條脈絡都通向一個不同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的路會通向哪裡，但她知道此刻腳下的這條，是她自己選的。

從縣城回到梧桐鎮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陳洛儀的車剛開進鎮政府大院，就看到李國良站在辦公樓門口，手裡夾著一根菸，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渾然不覺，還在往嘴裡送。

“李書記。”

她下了車，走到他麵前。

李國良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看著她，那雙秤砣一樣的眼睛裡，裝的是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客氣，不是熱情，不是試探，而是一種類似於“送彆”的情感，濕潤的，柔軟的，像一小塊被攥在掌心裡的雪。

“我都知道了。”

他說，“洛鎮長，不，陳書記，以後要叫陳書記了。”

“李書記，我還是那個陳洛儀。”

李國良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然後伸出手。

陳洛儀握住了那隻手，粗糙，乾燥，指節粗大，一隻基層乾部的手。

他們就這樣站在鎮政府的大院裡，握著手，誰都冇有說話。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收割後的稻茬的氣息和遠處灶膛裡燃燒的柴火的香味，那是梧桐鎮特有的味道。

陳洛儀在梧桐鎮的最後幾天，日程排得很滿。

去沈春梅的新家看了看。

縣城的安置小區，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沈春梅的女兒在客廳裡玩積木，看到陳洛儀進來，抬頭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搭積木，搭得很認真，每一塊都要對得整整齊齊。

“她爸爸呢？”

陳洛儀在沙發上坐下，沈春梅泡了一杯茶遞給她。

“去外麵打工了，說是要攢錢給閨女上學。”

沈春梅在她旁邊坐下來，看了看正在搭積木的女兒，目光裡有一種陳洛儀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柔軟，“洛鎮長，你說我該不該恨他？恨周恒生，恨孫濤，恨那些人。

我有時候想，如果冇有這些事，我爸爸還好好的活著，我們家還是那個破房子，我還在村裡種種地、帶帶孩子。日子雖然苦，但一家人在一起。”

陳洛儀冇有回答。

“但後來我想明白了。”

沈春梅的眼睛紅了，但冇有流淚，“恨他們有什麼用？恨不能讓爸爸活過來，恨不能讓日子回到從前。我現在就想好好活著，把女兒養大，讓她讀書，讓她以後不要再過我們這樣的日子。”

“沈大姐，你能這麼想，說明你真的走出來了。”

陳洛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微苦，回甘。

沈春梅站起來，走到女兒身邊，蹲下來，從她手裡拿過一塊積木，幫她搭在了該搭的位置上。

那座積木的小房子完成了一半，還有一半需要一塊一塊地搭上去，一塊都不能少。

從沈春梅家出來，陳洛儀又去了王麻子上班的工廠，就在梧桐鎮邊上，一家做五金配件的小廠，二十幾個工人。

“王大哥，在這裡還習慣嗎？”

王麻子把她帶到了工廠旁邊的馬路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臉上的疤痕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猙獰，但他的眼神是柔和的，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石頭終於磨掉了所有的棱角。

“習慣了，計件工資，多勞多得，一個月能掙五六千。比在外麵打零工強。”

他把煙夾在指間，看著那縷青煙散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洛鎮長，我以前替恒達開過剷車，替周恒生擋過人，替他們嚇唬過那些不肯搬的村民，我不是個好人。”

陳洛儀看著他。

“你現在是好人。”

她說。

王麻子深深吸了一口煙，菸絲在燃燒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遠處田野上正在西沉的太陽。

那輪太陽又圓又大，橘紅色的光芒鋪滿了整個地平線。

趙鐵柱冇有回來，他還在省城開剷車，說等攢夠了錢就回來翻修老屋。

趙老四每天早晚都去老屋看看，開開門，通通風，打掃一下院子裡的落葉。

他告訴陳洛儀，鐵柱上次打電話回來說，在工地上看到一個工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受了重傷，包工頭想私了。

“鐵柱站出來作證了，說那個包工頭冇有給工人配安全繩，是違章作業。後來那個工人拿到了賠償，包工頭被罰了款。鐵柱在電話裡跟我說，爸，我終於知道洛鎮長說的‘骨頭’是什麼意思了。”

陳洛儀的眼眶紅了，但在趙老四麵前，她冇有讓眼淚落下來。

“趙大叔，鐵柱長大了。”

趙老四點了點頭，那佝僂的身軀在晚風中微微搖晃著，像一棵被歲月壓彎了腰的老樹，卻還站在那片它紮根了一輩子的土地上。

“洛鎮長，是你教會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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