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拚圖與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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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沈德貴事件的全部材料,包括調查報告、詢問筆錄、現場照片、屍檢報告,不管存放在哪個部門哪個科室,今天下班之前全部送到我桌上。
第二,明天一早安排我去梧桐村實地看一看,不要驚動村裡,也不要通知任何乾部,就你跟我兩個人,悄悄去,第三...”
她頓了一下,看向周敏的眼睛,“我想瞭解一下孫濤副鎮長跟梧桐村那邊的關係。”
最後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周敏臉上激起了明顯的漣漪。
她的表情幾度變化,最後定格在一種為難的沉默上。
“陳鎮長,這個...”
周敏搓了搓手,“孫鎮長是鎮裡的老同誌,又是班子成員,我一個小小辦公室主任,有些事確實不太方便說。要不以後您自己慢慢瞭解?”
陳洛儀冇有追問,微微一笑:
“行,不急。那就先幫我找材料吧。”
周敏如釋重負地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陳洛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周敏的反應在她的意料之中——一個剛來的新鎮長,第一件事就是查鎮裡副鎮長的底細,換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但沈春梅臨走時那句“小心孫濤,他跟周恒生是一夥的”,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
周恒生——這個名字她來之前就在材料裡見過。
東山縣恒達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縣裡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據說資產過億,在縣裡人脈深厚,跟縣裡不少領導稱兄道弟,上上下下都吃得開。
梧桐鎮正在推進的梧桐工業園區二期項目,征地拆遷工作就是由恒達公司負責實施的,這是縣裡招商引資的重點項目,也是梧桐鎮近幾年的頭號工程。
頭號工程,卻出了一條人命。
陳洛儀吃完麪條,把碗筷放到一邊,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有關恒達公司的資訊。
網絡上能搜到的資訊不多,大多是些官方報道——“恒達公司捐資助學”、“恒達公司榮獲縣優秀民營企業稱號”、“恒達公司董事長周恒生當選縣工商聯副主席”——一片光鮮亮麗的正麵形象。
她又搜了幾個關鍵詞,“東山縣 強拆”、“梧桐鎮 拆遷 死人”,搜尋結果寥寥無幾,隻有一條本地論壇的帖子提到了沈德貴的事,但點擊進去顯示“該帖已被刪除”。
資訊被清理得很乾淨。
她正盯著螢幕出神,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螢幕上隻顯示了一行字:
“陳鎮長,我是沈春梅。剛纔忘了說,村東頭的王麻子知道周恒生的事,你有空去找他。他不敢說,但你去了他會說的。”
陳洛儀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好一會兒,冇有回覆,默默把號碼存進了通訊錄,然後刪掉了簡訊。
下午三點,檔案室把梧桐村拆遷事件的材料送來了。
兩個牛皮紙檔案袋,鼓鼓囊囊的,用繩子捆著,打開來嘩啦啦倒了一桌。
陳洛儀一份一份地翻看,神情越來越凝重。
調查報告一共六頁,列印得工工整整,結論是:死者沈德貴,男,62歲,梧桐村一組村民。
事發當日,沈德貴獨自在家飲用白酒約半斤後,因不滿拆遷補償標準,自行爬上自家房頂,因醉酒失足墜落,頭部著地導致顱腦損傷死亡,施工隊對此不負任何責任。
附件是幾份詢問筆錄——施工隊三個工人的證言,都說看到沈德貴是自己爬上去的,自己摔下來的,他們的挖掘機距離房頂至少有三米遠,根本冇有碰到人。
還有一份沈德貴鄰居的證言,說沈德貴平時就好喝兩口,出事前一天還跟人抱怨補償款太少,鬨著要跟開發商拚命。
現場照片一共十二張,大多是遠景,拍了幾處倒塌的牆體和一個模糊的地麵血跡。
冇有任何一張照片拍到挖掘機與房頂的相對位置,也冇有任何一張照片拍到施工指令或者現場指揮人員。
屍檢報告倒是很完整——死因是高處墜落導致的顱腦損傷,體內酒精含量為每百毫升八十毫克,屬於醉酒狀態。
每一樣東西看起來都合規,每一樣東西看起來都冇問題。
但合在一起,就像一件拚圖,總讓人覺得少了最關鍵的那一塊。
陳洛儀把材料從頭到尾翻了三遍,在一份詢問筆錄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細節——施工隊工人張三的證言中有一句話:
“我們隊長喊了一聲‘拆’,挖掘機就上去了。”
隊長,喊了一聲“拆”。
她拿起筆把這個細節圈了出來。
施工隊隊長是誰?報告裡冇有提,也冇有這位隊長的任何證言。
一個施工隊拆房子,場地指揮是誰?指令下達流程是什麼?有冇有人確認房頂上有人?
這些全都是一片空白。
陳洛儀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施工隊隊長——關鍵人物。
她看看錶,已經快五點了。
窗外的陽光變成了金紅色,透過窗玻璃照在辦公桌上,把那一摞材料照得發亮。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正要合上檔案袋,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來的是小方,那個省選調生,手裡捧著一摞列印紙,拘謹地站在門口,像一隻被捏住了脖子的鵝。
“陳...陳鎮長,這是您要的上半年工作總結和下半年工作計劃,我重新整理了一份,您看看還有冇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陳洛儀接過那摞紙,快速翻了翻,發現小方的文筆不錯,條理清晰,用詞準確,但整篇總結讀下來有一種虛浮感——
成績寫了一大堆,問題隻占了一小段,而且語焉不詳,什麼“乾部隊伍活力有待進一步激發”“服務群眾能力仍需進一步提升”之類的套話,說了等於冇說。
“小方,你在鎮裡乾了一年多了?”
陳洛儀放下材料,示意他坐下。
方遠規規矩矩地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談話的小學生:
“一年零三個月。”
“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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