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風聲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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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鎮長會問他這個。
他斟酌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
“挺好的,李書記和孫鎮長都很照顧我,同事們也很好相處。”
陳洛儀聽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種標準答案,她聽過太多遍了,跟小方寫的總結一個路數——滴水不漏,但也什麼都冇說。
“小方。”
她忽然換了個話題,“梧桐村的事,你瞭解多少?”
方遠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躲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主要是寫材料的,拆遷的事是孫鎮長分管的,我接觸不多。”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像蚊子哼。
陳洛儀冇有為難他,點了點頭:
“行,那幫我約一下明天去梧桐村。你跟村裡打過招呼就行,不用安排人陪同,我自己去轉轉。”
方遠應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忽然站住了。
他背對著陳洛儀,猶豫了幾秒鐘,猛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
“陳鎮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反悔,“周恒生在縣裡的關係很硬,他跟縣裡有位領導的兒子合夥做生意,具體是誰我不知道,但我聽說....聽說那位領導在省裡也有人。”
他說完這句話,臉漲得通紅,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拉開門就跑了出去,腳步快得像有人在後麵追。
陳洛儀怔怔地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縣裡有位領導的兒子——孫濤——周恒生——王麻子——沈春梅。
每一個人都是一塊拚圖,每一塊拚圖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但這個方向指向的終點是什麼,她目前還看不清楚。
也許是一個黑心開發商,也許是一個**的官員,也許是一座連根拔起的冰山,而她隻看到了冰山浮出水麵的那個小尖角。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個冇有存儲的號碼發來的訊息:
“陳鎮長,晚上有空嗎?想請您吃個飯,給您接風洗塵。孫濤。”
陳洛儀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鐘,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最後打了一行字:
“謝謝孫鎮長,今天剛到,有些材料要看,改天我請您。”
發送。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外機發出的嗡嗡聲。
她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沉甸甸的,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來梧桐鎮之前,她在心裡做過無數種預案,想過無數種可能遇到的困難,但真正麵對的時候,她才明白什麼叫“紙上得來終覺淺”。
基層不是她寫出來的那些調研報告,不是她分析過的那些案例材料,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充滿了人情世故、利益糾葛和權力博弈的江湖。
她帶來的那些知識和理論,在這個江湖裡能不能派上用場,她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但她腦子裡始終迴響著一句話,是她在黨校培訓時一位老教授說的:
“進了官場,你可以冇有背景,可以冇有關係,但你一定要有骨頭。”
骨頭。
陳洛儀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沈德貴的屍檢報告上。
照片上那個六十二歲的老人的麵孔是模糊的,但她能想象出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經曆了怎樣的恐懼和絕望。
一個父親,一個丈夫,一個活了六十二年的普通人,因為不肯放棄自己的房子,就這樣從房頂上摔了下來,摔進了泥土裡,摔成了一個冰冷的數據,一份合規合法的調查報告。
她拿起手機,翻出沈春梅發來的那條已刪除的簡訊,在便簽紙上記下了“王麻子”三個字。
天快黑了。
梧桐鎮的夜來得比城裡早,鎮政府的院子裡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空氣裡飄來食堂炒菜的油煙味和遠處田野裡燒秸稈的焦糊味。
陳洛儀站在窗前,看著夜幕一點點吞噬掉梧桐樹的輪廓,忽然想起自己在燕園讀書的那些夜晚。
那時候的她,以為理解了這個世界。
現在她才明白,她連這個小鎮都還冇有理解。
但明天,她會去理解。
從王麻子開始....
第二天清晨六點,陳洛儀就醒了。
宿舍的窗簾很薄,擋不住梧桐鎮秋天刺目的晨光。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蜿蜒而下的水漬看了幾秒鐘,腦子像被按下了啟動鍵一樣飛速運轉起來。
昨晚她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個清單——找王麻子,去現場,查施工隊,見沈春梅。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個叫王麻子的人。
她起身洗漱,對著鏡子紮了一個低馬尾。
今天冇穿西裝,換了一件菸灰色的立領襯衫,下麵是一條藏藍色的休閒褲,腳上換了平底鞋。
她對著鏡子打量了一下自己——少了些職場精英的銳利,多了幾分鄰家姐姐的親和。
去村裡走訪,不能讓村民覺得你是來視察的領導,而應該讓他們覺得你是來串門的親戚。
早餐是在食堂吃的。一碗白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
食堂裡已經坐了幾個人,看到她進來都站了起來,陳洛儀笑著壓了壓手:
“大家坐,彆客氣,我就是來吃個早飯。”
她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喝了一口粥,周敏就端著盤子坐到了對麵。
“周姐,這麼早?”
陳洛儀有些意外。
“習慣了,鎮上七點半上班,我一般七點就到。”
周敏夾了一筷子鹹菜,壓低聲音說,“陳鎮長,您昨天說今天要去梧桐村,我跟您說個情況——孫鎮長那邊好像知道您要去了,昨晚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問了一句,說新鎮長是不是對拆遷項目感興趣。”
陳洛儀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周敏。
周敏的表情很微妙,既像是通風報信,又像是在試探陳洛儀的反應。
這位黨政辦主任在梧桐鎮乾了將近十年,迎來送往過好幾任領導,見慣了人來人往、人走茶涼,按理說不會輕易站隊。
但她今天主動說了這個,說明她心裡的天平已經在微微傾斜了。
“我就是想去村裡轉轉,熟悉熟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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