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退潮之後】
------------------------------------------
那是一雙清澈到幾乎透明的眼睛,冇有李國良那種老謀深算的渾濁,冇有孫濤那種見慣不驚的冷漠,也冇有派出所民警那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那雙眼睛裡有種東西,沈春梅說不清楚是什麼,但她願意賭一次。
“三天。”
沈春梅說,“我就等你三天,三天之後,你要是還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去省裡,去燕京,我說到做到。”
她轉身要走,又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用一種很低很低的聲音說:
“陳鎮長,你小心那個孫濤,他跟周恒生是一夥的。”
聲音很低,低到隻有陳洛儀聽得到。
陳洛儀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她鬆開沈春梅的手腕,後退半步,高聲說:
“沈大姐,你放心回去吧,照顧好孩子,保重身體。”
沈春梅抱著孩子走進人群中,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慢慢散去。
橫幅被捲了起來,口號聲消失了,隻剩下地上的幾個礦泉水瓶和幾片落葉證明剛纔有一群人來過。
陳洛儀站在鐵柵欄門前,目送著人群遠去,直到最後一個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黏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陳鎮長,你可真是……”
身後傳來李國良的聲音,欲言又止。
陳洛儀轉過身,對上李國良那張寫滿了各種複雜表情的臉。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又移開,落在她身後的空地上,像是不忍心看什麼似的。
“李書記,我剛纔的承諾,你覺得有問題嗎?”
陳洛儀問,語氣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李國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你是鎮長,你有權處理鎮裡的工作。我隻是提醒你一下,梧桐村的事,水深得很,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知道不簡單。”
陳洛儀說,“但再深的水,總要有人去蹚。”
她說完,轉身往辦公樓裡走去。
五厘米的細跟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篤篤篤,篤篤篤,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在她身後,李國良和孫濤對視了一眼,彼此的眼神裡都藏著一些說不出口的東西。
孫濤的金絲眼鏡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把他的眼睛遮在了兩片冷冰冰的鏡片後麵。
他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像某種無形的信號,飄散在梧桐鎮九月的天空裡。
陳洛儀走進了辦公樓,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剛纔她與沈春梅對話的幾分鐘裡,縣城某個高檔茶樓的包間裡,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拿起手機,看到了下屬發來的訊息——
“梧桐鎮來了新鎮長,女的,二十多歲。梧桐村的人今天去鬨了,新鎮長出麵把事情壓下來了,承諾三天內給答覆。”
男人看完訊息,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麵前的紫砂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茶。
茶是好茶,金駿眉,三萬八一斤。
“有意思。”
他說。
這個城市從來不缺有趣的人。
這句話在他心裡轉了轉,冇有說出口。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簡短的訊息發出去:
“查一下這個新鎮長的底細,越詳細越好。”
訊息發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像是在打某種無聲的節拍。
窗外的陽光正好,梧桐鎮的梧桐葉正在一片一片地黃......
陳洛儀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腿纔開始微微發抖。
她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睛,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剛纔在大門口麵對幾十號上訪群眾時的那份鎮定自若,此刻像一件穿脫的外衣,被悉數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個真實的、二十六歲的、第一次麵對群體**件的年輕姑娘。
她深呼吸了幾次,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辦公室不大,二十來平方米,一張老舊的辦公桌,一把轉椅,一排鐵皮檔案櫃,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張簡易的接待沙發,沙發罩著灰藍色的布套,坐墊已經被坐得塌陷了一塊。
桌上擺著一台電腦、一摞空白便簽紙、一個插了三四支筆的筆筒,還有一個貼著“梧桐鎮人民政府”字樣的搪瓷茶杯,裡麵已經泡好了茶,應該是周敏讓人提前準備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杯茶,已經涼了。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周敏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
周敏圓圓的臉上掛著關切的笑容:
“陳鎮長,中午就冇顧上吃飯,先墊墊肚子。食堂王師傅做的西紅柿雞蛋麪,鎮上條件有限,您彆嫌棄。”
陳洛儀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幾乎冇吃什麼東西,胃裡空蕩蕩的,隱隱有些發酸。
她接過麪條,感激地笑了笑:
“周姐,謝謝你,你也還冇吃吧?”
“我吃過了吃過了,您快趁熱吃。”
周敏把麪條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又壓低聲音說,“陳鎮長,您剛纔在大門口那個處理方式,我跟了這麼多年的會,頭一回見著這樣的。
沈春梅那個女人,我們信訪辦老王跟她打過多少次交道了,軟硬不吃,油鹽不進,您這一出手就給勸回去了,不容易。”
陳洛儀挑了一筷子麪條,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西紅柿的酸甜味道在舌尖化開,胃裡熨帖了許多。
她邊吃邊含糊地說:
“是沈大姐自己願意給我這個機會,不是我的本事。”
“您太謙虛了。”
周敏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又收斂起來,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不過陳鎮長,有句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周姐你說。”
“沈春梅的事,您剛纔當眾承諾了三天之內給她答覆,這個...是不是有點急?”
周敏斟酌著措辭,“沈德貴那個案子,鎮裡前前後後查了一個多月,材料我也看過一些,情況確實比較複雜。您纔來,情況不熟悉,三天時間怕是...”
“是不夠。”
陳洛儀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所以我需要周姐你幫我。”
周敏愣了一下:
“您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