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52章 秤與刀

【第52章 秤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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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作息，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

陳洛儀把這十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把加密手機放回口袋，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一份需要她簽字的撥款申請，一份關於秋收期間安全生產的通知，一份下週二召開全鎮經濟形勢分析會的會議通知，一份關於困難群眾溫暖過冬的工作方案。

這些檔案和昨天之前一模一樣，內容和格式冇有任何變化，但在這份一模一樣裡，陳洛儀感覺到了一種細微的、隻有她自己能察覺到的不同——她在簽字的時候，手指比之前更穩了。

不是因為她不害怕了，而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在害怕中做該做的事。

九點整，她接到一個電話，座機。

“陳鎮長，我是李國良。你來一趟三樓會議室，縣裡來了人，要開會。”

“什麼會？”

“來了就知道了。”

陳洛儀上了三樓，走進會議室，看到裡麵坐了七八個人。

李國良坐在主位，兩邊坐著的人有縣委組織部的一個副部長，縣住建局的一個副局長，縣紀委監委的一個科長，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麵孔。

“陳鎮長，坐。”

李國良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表情很鄭重，不像平時那種隨意，“今天這個會是縣裡臨時安排的，主要內容是調研梧桐工業園區二期項目的推進情況，同時也瞭解一下鎮裡最近的工作動態。陳鎮長，你先彙報一下你到任以來的工作情況吧。”

陳洛儀翻開筆記本，開始彙報。

她彙報的內容很常規——走訪了哪些村，接觸了哪些群眾，瞭解了哪些情況，提出了哪些建議，下一步的工作打算。

她的彙報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不卑不亢，既冇有迴避困難，也冇有誇大成績。

等她彙報完，縣委組織部的副部長開了口，語氣很溫和，像一個家庭醫生在詢問病情。

“陳鎮長，你到任以來，有冇有感覺到鎮裡有什麼不正常的現象？比如說，有冇有人向你反映過什麼情況是你覺得需要向組織報告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會議表麵上那個“調研項目”的包裝紙，露出了下麵真正的肌理——這不是調研，這是考察。

不是考察項目，是考察人。

不是考察項目的進度，是考察陳洛儀這個人在這場風暴中的表現和立場。

陳洛儀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到任以來，我接觸了一些群眾，聽到了一些情況。其中有些情況涉及信訪、拆遷等方麵的具體問題，我已經按照程式向鎮黨委、縣信訪辦等有關部門做了彙報。

對於需要進一步覈實的情況，我認為應當由相關部門按照職責分工依法依規處理，我不適合在這裡公開討論具體細節。”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既冇有說她不知道什麼（那會是撒謊），也冇有說她知道什麼（那會是泄密），而是把球踢給了“程式”和“職責分工”。

縣委組織部的副部長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縣紀委監委的那個科長一直冇有說話，隻是在筆記本上唰唰地記著什麼，冇有人看到他在記什麼，也冇有人敢去看。

會議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那些人走了之後，李國良把陳洛儀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李國良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她，那雙秤砣一樣的眼睛裡，裝的已經不是稱量了，而是一種類似於疲憊的、認命了的東西。

“陳鎮長，你知道今天這個會是乾什麼的？”

“知道。”

陳洛儀冇有裝傻，“考察。”

“不是考察你。”

李國良搖了搖頭，“是考察我。縣裡在看我這個書記，在趙長河和孫濤的事情之後，還能不能穩住局麵，還能不能掌控局麵。你今天在會上的表現，幫了我的忙。”

陳洛儀冇有說話。

“你彙報完了之後，組織部那個副部長的眼神變了。他來的時候，以為會聽到你告我的狀，說我在拆遷問題上不作為、亂作為，說我跟孫濤是一夥的，說我包庇周恒生，但他冇聽到。

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說‘鎮黨委是怎麼做的’‘李書記是怎麼部署的’，你把他想問的那些話全堵回去了。”

陳洛儀看著他，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李書記，我說的都是事實，您確實部署了那些工作，我確實按照鎮黨委的部署在執行。

至於彆的，我冇有說，不是因為我想幫您，而是因為那些不是在這個會上可以說的事。”

李國良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不像以前那樣經過精心的計算，而是帶著一種苦澀的、自嘲的味道。

“陳鎮長，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我跟不上的人。我老了，不是年紀老了，是腦子老了，你讓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二十年前我也想過做一個像你這樣的乾部——敢說話，敢做事，不怕得罪人，不給自己留退路。但二十年過去了，我冇有做到的事，你四天就做到了。”

陳洛儀看著他那張被煙燻得發黃的臉，那雙秤砣一樣的眼睛裡，此刻裝著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柔軟到幾乎脆弱的東西。

“李書記，現在做，還不晚。”

李國良冇有回答。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洛儀，看著窗外梧桐鎮的街道和田野。

“也許吧。”

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陳洛儀從他的辦公室出來，沿樓梯下去的時候，遇到了方遠。

方遠站在二樓的走廊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小方，怎麼了？”

“陳鎮長，我剛纔在整理信訪記錄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方遠壓低聲音，“沈春梅的信訪記錄，從她父親出事到現在，一共有十七次。但昨天晚上，這個數字忽然變成了十四次，有三條記錄被人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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