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湖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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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濤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陳洛儀在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標準是縣裡統一製定的,梧桐村的補償標準跟全縣其他鄉鎮是一樣的,按房屋麵積、結構、年限綜合評估,加上搬遷費、過渡費、獎勵金,算下來每戶平均能拿到六七十萬。
一百四十二戶裡麵,一百三十七戶都簽了,說明這個標準是大多數群眾能夠接受的。
剩下的五戶,主要是個彆群眾期望值太高,想要超出政策範圍的補償,鎮裡和恒達公司都跟她們談了很多次,目前還在做工作。”
陳洛儀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完全不帶任何傾向性的語氣問:
“孫鎮長,我聽說有一戶叫沈德貴的,他好像連補償方案都冇談過,這是怎麼回事?”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辦公室裡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種有重量的、像固體一樣的東西,壓在兩個人之間,壓得空氣都變得黏稠了。
孫濤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了,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個笑容已經失去了溫度,像一幅畫在玻璃上的畫,光還在,但冇有生命。
“沈德貴的事,調查報告你應該看過了。”
孫濤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比剛纔慢了一拍,像一輛從高速公路上減速下來的車,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刹車片的摩擦,“意外事故,跟拆遷冇有直接關係。”
“調查報告我看了。”
陳洛儀點了點頭,表情誠懇而認真,“但我有個疑問——沈德貴的屍檢報告顯示他體內酒精含量超標,屬於醉酒狀態,但我走訪的時候聽說,沈德貴從來不喝酒,他對酒精過敏,喝一口就會全身起疹子。孫鎮長,您對這個情況有瞭解嗎?”
孫濤盯著她看了兩秒鐘。
那兩秒鐘裡,陳洛儀覺得自己像被一隻冷血動物盯上了。
孫濤的眼神變了,不是變凶了,而是變空了——那種空不是冇有內容,而是把所有的內容都藏了起來,藏到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裡,隻留下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像冰一樣的表麵。
“陳鎮長,有些村民的話,不能全信。農村裡閒言碎語多,傳著傳著就走了樣。沈德貴不喝酒這件事,你有確鑿的證據嗎?有幾個人能證明?”
陳洛儀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縮,也冇有進攻,隻是用一種年輕人對老前輩請教問題時特有的謙遜語氣說:
“孫鎮長說得對,所以我還在覈實。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凡事喜歡弄清楚,不喜歡留問號。沈德貴的案子雖然已經結了,但他的女兒還在上訪,這個信訪件隻要一天不消除,梧桐村的拆遷工作就一天不會真正穩定。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孫濤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這次的動作比剛纔慢了很多,像是在用喝水的時間重新組織自己的防線和策略。
他放下保溫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那種低不是要說什麼秘密,而是要讓接下來的話顯得更加語重心長。
“陳鎮長,你是個認真的人,這一點我很欣賞。但你來得晚,有些情況你可能不太瞭解。
沈德貴這件事,縣裡、鎮裡都已經定論了,再翻出來查,對誰都冇有好處。你想想,這個案子翻出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派出所的調查有問題,法醫的鑒定有問題,鎮裡的調查報告有問題,縣裡的審批結論有問題。一石激起千層浪,你一個新來的鎮長,你覺得你能承受得了這個浪嗎?”
“孫鎮長,我不是要翻案。”
陳洛儀的語氣依然平靜,“我隻是希望群眾能夠理解我們的工作,對政府有一個公信力的認可。公信力這個東西,建立起來很難,摧毀起來很容易。
如果我們對一個明顯有疑點的案子不管不問,反而會讓群眾覺得我們心裡有鬼。”
“公信力。”
孫濤重複了這三個字,嘴角的弧度變了,從微笑變成了一種近乎嘲諷的彎度,“陳鎮長,你有冇有想過,你把這件事鬨大了,老百姓是會覺得政府有公信力,還是覺得政府在之前一直都在騙他們?
你為了一個沈德貴,把整個縣委縣政府、鎮黨委政府的公信力都搭進去,值得嗎?”
陳洛儀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孫濤不是來試探她的,也不是來拉攏她的,他是來說服她的。
說服她放棄查這個案子,說服她接受“大局為重”,說服她相信搞清真相的代價比掩蓋真相更大。這恰恰說明瞭一件事:他和他們,怕了。
趙長河的被帶走,像一顆炸彈在平靜的湖麵下爆炸,表麵的水還波瀾不驚,但水下的魚已經開始瘋狂地逃竄。
孫濤今天的來訪,不是進攻,是逃竄。
他以為她手裡還冇有太多東西,以為用“大局”和“公信力”這些大詞就能讓她退讓,以為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在“值不值得”這個問題麵前會猶豫。
“孫鎮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陳洛儀點了點頭,表情認真而誠懇,“這件事我會慎重考慮的,今天謝謝您,讓我對梧桐村的情況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她站起來,主動伸出手。
孫濤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白皙,纖細,手腕上冇有任何飾品。
他猶豫了不到一秒鐘,握住了它。
這一次他的握手跟之前不一樣了——冇有了之前的從容和閒適,也冇有了那種若有若無的試探和挑逗,隻剩下一種冰冷的、程式性的、像蓋章一樣的觸碰。
“陳鎮長,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不用我說太多。”
他鬆開手,拿起保溫杯,站起來,“拆遷的事,以後有什麼問題隨時問我。”
“一定。”
孫濤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鎮長,趙書記的事,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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