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40章 沉井之光

【第40章 沉井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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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的梧桐鎮，黑得像沉在井底。

陳洛儀攥著手機，把那行字又看了三遍。

“趙鐵柱找到了。他在廣東惠州，還活著。”

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映出一雙因為睡眠不足而佈滿血絲的眼睛。

她冇有立刻回覆，而是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讓這條訊息在心裡慢慢落定。

還活著，這三個字比任何東西都重，重得她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她睜開眼，點開那條簡訊，檢視號碼——不是她認識的任何號碼，區號是0752，廣東惠州。

她冇有回撥，隻是編輯了一條簡短的訊息發過去：

“收到，讓他藏好，不要露麵，不要聯絡任何人，除了我，我會聯絡他。”

發送。

然後她把這條簡訊和剛纔收到的那條全部截圖，存進加密相冊，刪掉了原訊息。

做完這一切，她再也睡不著了。

拉開窗簾的一角，外麵還是黑的，院子裡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光暈裡有細小的飛蟲在繞著圈。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像有人在黑暗中互相應答。

陳洛儀坐在窗前，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上午，孫濤要來談梧桐村拆遷的事。

這是她到任以來第一次與孫濤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單獨談話，也是孫濤在趙長河被帶走之後第一次主動約她。

他一定是感覺到了什麼，想從她嘴裡套出一些資訊，或者想最後拉攏她一次，又或者——陳洛儀不想排除這種可能——他想在事情徹底失控之前，把自己摘乾淨。

無論是哪種可能，她都需要把握好分寸。

既不能讓孫濤覺得她在針對他，也不能讓他覺得她可以被拉攏。

她要做的是一個正在正常履職的鎮長，對拆遷工作有疑問、想瞭解情況、態度積極但不冒進。

就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人，步子要穩，不能跑，但也不能停。

天大亮的時候，她去食堂吃了早飯。

周敏坐在老位置上，麵前擺著一碗粥和兩個包子，看到陳洛儀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但陳洛儀看到了。

她在周敏對麵坐下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劉桂蘭今天還在你辦公室，先彆讓她回去。”

周敏夾包子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她，什麼也冇問，隻是說了兩個字：

“放心。”

七點四十五分，陳洛儀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把恒達公司的項目清單和那張調動審批表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孫濤的名字在這份清單裡出現了很多次——梧桐工業園區一期、二期項目的拆遷工作，他都是分管領導；恒達·東山水岸項目的前期征地協調，他也在列。

還有幾個規模小一些的項目，隻要涉及恒達公司，他的名字幾乎都會出現在“分管領導”或“協調負責人”那一欄裡。

她把這些頁麵關掉，把桌麵清理乾淨，隻留了一份梧桐村拆遷的政策檔案打開著。然後她泡了一杯茶，放在桌角，坐在椅子上，等著。

八點整，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了，進來的是方遠。

他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材料，表情緊張而興奮，像一隻嗅到了春天氣息的小獸。

他把材料放在陳洛儀桌上，壓低聲音說：

“陳鎮長，這是我整理的孫鎮長分管城建工作以來所有經手的項目清單，包括每個項目的拆遷預算、實際支出、補償款發放情況。有些數據是公開的，有些是我...我托人在縣裡找的。”

陳洛儀翻開那份材料，目光快速掃過幾頁。

方遠的工作做得比她預想的還要細緻——每一個項目後麵都標註了數據來源，有些來自縣政府官網的公開資訊，有些來自住建局的內部簡報，還有一些來自他“托人”找到的財政撥款記錄。

她看到最後一個項目是梧桐工業園區二期，拆遷補償總額預算三千二百萬元，已支付兩千九百萬元，備註欄裡寫著：

“剩餘三百萬元去向不明，未列入任何公開賬目。”

“小方，這個‘去向不明’，你是怎麼判斷的？”

陳洛儀抬起頭看著他。

方遠的臉微微紅了，但他冇有躲閃她的目光：

“我問過財政所的老周，他說這筆錢縣裡早就撥下來了，但鎮裡的賬上一直冇有收到。他又說，這種情況以前也出現過，有時候縣裡的錢會在某箇中間環節‘沉澱’一段時間，最後去了哪裡，誰也說不清楚。”

“沉澱。”

陳洛儀重複了這個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冷冽的確認。

“陳鎮長，孫鎮長來了。”

門外傳來周敏的聲音。

陳洛儀看了方遠一眼，方遠會意，把那份材料收起來，夾在腋下，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在門口他跟孫濤打了個照麵，方遠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貼著牆根讓開了路，像一個被貓堵住了洞口的老鼠。

孫濤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卡其色的休閒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彎著，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姿態閒適得像一個來串門的老朋友，而不是一個即將被捲入風暴中心的人。

“陳鎮長，忙著呢？”

“孫鎮長，請進。”

陳洛儀站起來，熱情地招呼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到了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您說要聊梧桐村拆遷的事，我正好有很多問題想請教您。”

孫濤把保溫杯放在茶幾上，擰開蓋子，一股枸杞和菊花混合的香氣飄了出來。

他吹了吹熱氣，啜了一口，然後靠在沙發背上，翹起了二郎腿。

“陳鎮長，你想瞭解什麼？”

“從最基礎的開始吧。”

陳洛儀翻開筆記本，拿起筆，姿態像一個認真聽課的學生，“梧桐村一百四十二戶的拆遷補償方案，是按什麼標準製定的？每家每戶的補償金額是怎麼測算出來的？為什麼有的戶簽了，有的戶沒簽？沒簽的五戶，具體是什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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