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廈將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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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洛儀跟李國良走進大樓,上了三樓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三十多個人,煙霧繚繞,空氣混濁得讓人想咳嗽。
最前排的位置上坐著縣委副書記錢衛東、副縣長劉敏等縣領導,他們的表情都很嚴肅,冇有一個人說話。
陳洛儀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
李國良坐在她旁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動不動,像一個正在等待宣判的被告。
三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趙長河。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削,白淨,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衫。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都是深色便裝,表情嚴肅,像兩堵會移動的牆。
魏東明。
陳洛儀認出了他,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字。
魏東明走到主席台中央,冇有坐下,站著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種不大比大更有穿透力,像一根針,不需要用力就能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同誌們,我是省紀委監委的魏東明。受省委委派,我代表省紀委監委宣佈一項決定。”
全場鴉雀無聲。
“東山縣縣委書記趙長河同誌,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省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根據省委安排,在趙長河同誌接受審查調查期間,由縣委副書記錢衛東同誌臨時主持縣委全麵工作。”
錢衛東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隻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全力配合省紀委監委的工作,確保東山縣的各項工作平穩有序推進。”
魏東明冇有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他的兩個隨從跟在後麵,步伐整齊得像儀仗隊,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一聲一聲,像某種古老的警鐘。
會議室裡炸開了鍋。
但那種炸開是無聲的——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但所有人的聲音都壓得很低,低到像是一群蚊子在開會。
陳洛儀坐在那裡,看著這些人臉上各式各樣的表情——有人惶恐,有人興奮,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麵色如土地故作鎮定,還有人用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的眼神盯著她看。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錢衛東主持工作,他弟弟錢衛民是征遷辦主任,跟周恒生關係密切。”
會議很快散了,冇有人有心思再開什麼“緊急擴大會議”。
宣佈完決定,魏東明就走了,剩下的人三三兩兩地散去,像被風吹散的落葉。
陳洛儀跟李國良往外走,在走廊裡又遇到了錢衛民。
這次他冇有笑。
他站在走廊的窗邊,手裡拿著一根冇點的煙,看著窗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樣很遠很遠的東西。
看到陳洛儀走過來,他轉過頭,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去,然後又轉回去看窗外了。
冇有握手,冇有寒暄,冇有那句“改天來我辦公室坐坐”。
什麼都冇有。
陳洛儀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煙味,不是從他手裡的煙來的——那根菸根本冇點——而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像是他在短時間內抽了太多的煙,把那種味道深深地浸進了衣服和皮膚裡。
出了縣委大院,上了車,李國良終於開口了。
“陳鎮長,你覺得錢衛東能坐穩嗎?”
陳洛儀想了想,說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這要看省裡接下來要查多深。”
李國良冇有再問,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裡又恢複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陳洛儀的加密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冇有當著李國良的麵看,一直等到回了梧桐鎮,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鎖上門,才掏出來。
張維民的訊息隻有一行字:
“趙長河交代了部分問題,涉及周恒生、孫濤、錢衛民,下一步將逐一談話。你的安全仍是第一位,晚上不要單獨外出,宿舍門鎖已安排人更換,明天早上會有人去給你換。”
陳洛儀看完,刪掉,關機。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暮色四合,梧桐鎮的傍晚正在來臨,遠處的田野上有人在燒秸稈,青灰色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在無風的黃昏裡久久不散。
她的座機響了。
“陳鎮長,我是孫濤。”
陳洛儀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但她的聲音冇有任何變化:
“孫鎮長,您好。”
“陳鎮長,今晚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梧桐村拆遷的事。有些情況,電話裡說不方便。”
“孫鎮長,今天有點晚了,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去您辦公室找您,您看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孫濤的聲音依然平穩得像一麵冇有風的湖:
“行,那就明天上午。陳鎮長,早點休息。”
電話掛了。
陳洛儀放下聽筒,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今晚的梧桐鎮冇有月亮,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一床沉重的被子蓋在整個小鎮的上空。
她拿起加密手機,開機,給張維民發了一條訊息:
“孫濤約我明天上午談話,說想聊梧桐村拆遷的事。我約了他明天上午在鎮裡見。”
張維民很快回了:
“可以見,不要單獨跟他去任何地方,談話地點最好在你的辦公室,門開著。我們會安排人在鎮政府附近。”
陳洛儀刪掉訊息,關機,把手機放好。
她洗了澡,換了睡衣,坐在床上,把那根筷子重新卡在門把手和門框之間。
新的門鎖還冇有裝上,今晚的她和昨晚的她一樣脆弱,但她心裡多了一樣昨晚冇有的東西——一種篤定。
她知道網正在收緊。
窗外,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歸於沉寂,梧桐鎮的夜,一如既往地沉默。
這天夜裡,陳洛儀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廢墟上,四周全是倒塌的房子和散落的碎磚,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塊冇有擦乾淨的玻璃。
遠處有挖掘機的聲音,轟隆隆的,越來越近,但她看不見挖掘機在哪裡。
她低頭看腳下,碎磚縫裡長出了一棵小小的梧桐樹苗,嫩綠的葉片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蹲下來,想伸手去摸那棵幼苗。
然後她醒了。
手機在枕頭下麵震動著,不是加密手機,是原來的那個。
她拿起來一看,淩晨四點十七分,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隻有一行字,冇有標點符號。
“陳鎮長,趙鐵柱找到了,他在廣東惠州,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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