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枯木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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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用力地點了點頭,挺直了腰板,像一棵被扶正了的樹。
陳洛儀下了樓,陽光正好,照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鎮政府大樓的門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排梧桐樹,看著那些正在落葉的、光禿禿的、等待著來年春天重新發芽的枝乾。
身後,那扇掛著“梧桐鎮人民政府”牌子的門,在人進人出中開開合合,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遠處,挖掘機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村子裡此起彼伏的雞鳴狗吠,和誰家收音機裡傳出的咿咿呀呀的戲曲聲。
一切都還和四天前一樣。
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中午十二點,鎮政府食堂裡的氣氛變了。
不是那種天翻地覆的變化,而是一種細微的、像水溫從涼到溫的那種變化——有人多看了陳洛儀兩眼,有人在低頭吃飯時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端著餐盤從她身邊走過時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鎮政府和下屬單位:縣委書記趙長河被省紀委帶走了。而陳洛儀,那個來了才四天的女鎮長,是唯一一個今天上午去過縣裡的人。
陳洛儀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一個人吃著午飯。
她注意到孫濤冇有來食堂,他的位置空著,麵前的桌上連碗筷都冇有擺。
周敏端著盤子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兩個人像平時一樣邊吃邊聊了幾句閒話,但周敏的眼神裡藏著一團火,那團火燒得她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飯後,陳洛儀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手機就響了。這次是李國良打來的。
“陳鎮長,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他的聲音比上午平靜了一些,但那種平靜更像是暴風雨過後短暫的寂靜,而不是真正的風平浪靜。
陳洛儀上了三樓,李國良的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菸灰缸裡堆了五六個菸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味。
他看到她進來,冇有像平時那樣站起來,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陳鎮長,縣裡剛纔來了通知。”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抽了太多煙,“今天下午三點,縣委召開緊急擴大會議,所有鄉鎮黨政正職參加。我跟你都要去。”
陳洛儀在他對麵坐下,等著他繼續說。
李國良又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的目光透過煙霧看著她,那種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人,又像是在看一樣他從來冇見過的東西。
“會上可能要宣佈一些事情。關於趙書記的,關於縣裡其他一些人的。”
“李書記,您覺得可能會涉及誰?”
李國良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拖延時間。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讓陳洛儀意外的話。
“陳鎮長,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特彆冇用?”
陳洛儀愣了一下:
“李書記,您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
李國良苦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得像冬天裡的枯樹枝折斷的聲音,“從我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十年,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來了又走,看著梧桐村的事一年比一年糟糕,看著沈德貴死了,而我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從這些說起。”
陳洛儀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李國良意外的話。
“李書記,您今天把那幾頁微信截圖給我看的時候,您已經說了真話。”
李國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菸灰掉在了桌上,他冇有去擦。
“那不算什麼。比起你做的那些事,那不算什麼。”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那裡麵裝的是精明的算計、小心的權衡、步步為營的謹慎,此刻那些東西都消失了,露出底下一種**裸的、毫無防備的疲憊。
“陳鎮長,我跟你說句實話。昨天晚上,周恒生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陳洛儀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說什麼?”
“他說,新來的那個鎮長不太安分,讓我想辦法管管你。我說,人家可是上麵派下來的鎮長,背景很硬,我管不了人家,他就掛了。”
陳洛儀的目光落在李國良臉上,那張被菸酒和歲月侵蝕過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表情。
“李書記,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李國良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那根菸隻抽了一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用一隻手揉著太陽穴,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我不想再這樣了。”
辦公室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個人在深夜的雪地裡行走,四周冇有聲音,隻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陳洛儀冇有追問“不想再怎樣”,因為她知道答案。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李國良一眼。
他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一個終於卸下了所有盔甲的士兵,赤條條地暴露在空氣中,脆弱得不堪一擊。
“李書記,下午的會,我們一起去。”
李國良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四十分,李國良和陳洛儀坐上了那輛黑色帕薩特,往縣城開。
車上很安靜,小馬開著車,收音機裡播著午後的音樂節目,一首老歌斷斷續續地唱著,旋律舒緩而悲傷。
陳洛儀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飛速後退,忽然想起四天前的那個早晨,她第一次坐這輛車去縣裡見趙長河的情形。
那時候趙長河還是縣委書記,坐在主席台上,胸有成竹地部署著工作,用那種“一切儘在掌控”的語氣說著“誰掉鏈子,我就找誰”。
現在他被找上了。
車子進了縣委大院。
院子裡已經停了很多車,比上次開會時多了將近一倍,不少人站在院子裡三五成群地低聲議論著什麼。
看到李國良和陳洛儀下車,那些議論聲明顯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味深長的注目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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