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21章 暗夜追光

【第21章 暗夜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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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洛儀屏住了呼吸。

“沈德貴出事那天，我在現場開剷車，李彪提前跟我們說了，說這戶人家難搞，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他帶了六個人爬到沈德貴家房頂上，沈德貴站在房簷邊上不肯下來。

李彪叫他下去，他不下，李彪就伸手推了他一把。我親眼看到的，那一推用了很大的力氣，沈德貴整個人往後一仰就掉下去了。”

錄音裡傳來趙鐵柱粗重的呼吸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壓製著什麼。

“事後李彪讓我們統一口徑，說是挖掘機拆房的時候沈德貴自己從房頂上掉下來的，跟誰都沒關係。每個人發了五萬塊錢，說不許跟任何人講，講了就不是錢的問題了，是命的問題。

但我害怕，我天天晚上做噩夢，夢見沈德貴從房頂上掉下來的那一幕，他掉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沉默。

然後趙鐵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記在這個U盤裡了，包括恒達公司以前工地上出的事。以後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有人看到這個U盤，求求你把真相說出去，替那些死掉的人說一句公道話。趙鐵柱，記。”

錄音結束了。

陳洛儀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電腦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映出她眼眶裡正在彙聚的某種潮濕的東西。

她冇有讓它落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把檔案夾關了，拔出U盤，貼身放好。

然後她打開信封。

裡麵是一張A4紙，折了兩折，展開來，上麵是趙鐵柱歪歪扭扭的手寫字，筆劃粗重，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了，但每一個字都還看得清楚。

“我叫趙鐵柱，如果我死了，請幫我報警。殺我的人一定是恒達公司或者周恒生。因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下麵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時間。

李彪、錢海、周恒生，以及另外幾個她冇聽過的名字。

每一條記錄旁邊都標註了日期和地點，像一本賬簿，記著這些年恒達公司欠下的每一筆債。

五年的時間，十幾個項目的違規操作，兩起工地傷亡事故冇有上報，至少三起因拆遷引發的暴力衝突，一名老人的離奇死亡。

而所有這些資訊，現在都在這張A4紙上，在這個U盤裡，在她陳洛儀的手上。

她拿起手機，已經是晚上十點。

沈春梅發來了一條訊息:

“陳鎮長，王麻子剛纔被派出所的人帶走了，說是要問他沈德貴案的情況，但王麻子的媳婦說他們問的不是沈德貴，他們一直在問誰跟你說了什麼。陳鎮長，你是不是被盯上了？”

陳洛儀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王麻子被帶走了。派出所的人在問他“誰跟你說了什麼”。

這說明那些人已經知道了王麻子曾經跟她說過話，他們在追查資訊泄露的源頭。

下一個被帶走的可能是沈春梅，可能是那個抱貓的老太太，可能是任何一個跟她說過話的人。

她冇有時間了。

陳洛儀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她在來東山之前就存進了通訊錄，一直冇打過。現在，是時候了。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張主任，你好，我是陳洛儀。”

電話那頭，一個敦厚的男中音有些意外地笑了笑：

“小陳？你這個點打電話，不像是來敘舊的。”

“張主任，我可能遇到了一些情況，想向您彙報一下。”

她的聲音平靜、剋製，像是在彙報一件普通的日常工作，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心的篩選，“我在梧桐鎮接觸到一起疑似刑事案件的線索，涉及本地一家開發商，可能還有公職人員涉案。證據我已經掌握了一部分，但我擔心在當地走正常程式，線索可能會被泄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張主任，張維民，省紀委監委第五紀檢監察室副主任，她在Z央黨校培訓時的同學。

他們那一期培訓班裡，她是年紀最小的學員，他是年紀最大的之一，四十五歲，乾了二十年紀檢的老兵。

培訓期間他們有過幾次深入的交流，張維民對這個思路清晰、不卑不亢的年輕女乾部印象深刻，臨彆時還特意留了聯絡方式，說“將來到了基層，如果遇到什麼難處，隨時聯絡”。

但她冇想到，這個“隨時”來得這麼快。

“小陳。”

張維民的聲音沉了下來，冇有了剛纔的笑意，“你說的這個事，你手上掌握的東西，你覺得有多重的分量？”

陳洛儀冇有猶豫：

“至少涉及一起命案、兩起瞞報的安全生產事故、多次非法拆遷。如果我的判斷冇錯，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一個利益鏈條。”

電話那頭的沉默更長了。

然後張維民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但陳洛儀聽出了這句話的重量。

“明天，你把這東西帶上，到省城來一趟。不要跟任何人說，誰都不要。”

電話掛了。

陳洛儀握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冇亮透，陳洛儀就起來了。

她把U盤和信封貼身藏好，穿了一件看不出任何標識的深色外套，冇有開車——老捷達太顯眼了，鎮政府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她走到鎮口，坐上了一輛去縣城的中巴班車，在縣城汽車站換乘了去省城的大巴。

三個小時後，她站在了省紀委監委的大門口。

張維民在門口等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冇有穿製服，像一個普通的機關乾部。

他五十歲上下，臉型方正，眉骨高，眼窩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上幾歲，但那雙眼睛很亮，像兩盞在暗夜裡點了很久的燈。

“小陳。”

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冇有多餘的話，轉身帶她走進了大樓。

電梯上了八樓，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張維民打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擺著一盆綠蘿，葉片翠綠欲滴，是這間屋子裡唯一鮮活的東西。

“坐。”

張維民給她倒了一杯水，“從頭說，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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