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無聲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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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照出路邊那些被噴了“拆”字的牆壁,白色的漆字在手電光下像幽靈一樣發著冷光。
趙鐵柱的老屋在村西頭最後一個巷子裡,大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樹冠像一團墨色的雲壓在頭頂。
院子門冇鎖,陳洛儀推開鐵門,手電筒的光掃過堆滿雜物的院子,照向那棟黑黝黝的紅磚平房。
灶台在正屋的左手邊,一個用磚頭和水泥砌成的老式灶台,兩口大鐵鍋倒扣在上麵,蒙著厚厚的灰。
灶台底下是空的,平時塞柴火的地方。
陳洛儀蹲下來,把手電筒叼在嘴裡,雙手伸進灶膛裡摸索。
灶膛裡全是草木灰和碎柴火,她扒開一層灰,手指摸到了泥土的質地。
又往下挖了幾寸,指尖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像是一塊磚。
她把磚搬開,下麵是一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掏出來,是兩樣東西。
一個U盤,用防水膠帶纏了好幾層。
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已經被灶膛裡的濕氣浸得軟塌塌的。
陳洛儀把這兩樣東西揣進衝鋒衣的內側口袋裡,拉好拉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的不是什麼U盤和信封,而是一個人用一輩子的恐懼換來的孤注一擲。
她正要往外走,院門外忽然亮起一道光。
車燈。
一輛車從巷口拐了進來,大燈直直地打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釘在光圈裡。
陳洛儀眯起眼睛,本能地用手擋住光,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把剪刀。
車門開了,下來了兩個人。
兩個男人,三四十歲的樣子,穿著深色的夾克,臉在背光中看不清楚。
其中一個高個子往前走了一步,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調子開了口。
“陳鎮長?這麼晚了,您怎麼在這兒?”
說話的聲音很客氣,但客氣的底子裡帶著一種狼在鎖定獵物前的試探。
陳洛儀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站直了身體,用一種不算友善但也算不上敵對的語氣回答:
“你是誰?”
“我姓錢,錢海。”
高個子男人微笑著把手伸進懷裡,陳洛儀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但他掏出來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恒達公司,項目現場負責人。周總讓我來村裡看看,說是有村民反映老屋這邊有動靜,讓我過來瞧一眼。冇想到碰到了陳鎮長。”
陳洛儀冇有接名片,隻是藉著車燈的光掃了一眼——恒達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項目一部經理,錢海。
她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拉響了最高級彆的警報。
她從趙老四的電話到趕到村裡,前後不超過四十分鐘,恒達公司的人已經在這裡等著她了。
訊息的傳播速度快到不可能是通過正常的資訊渠道——唯一的解釋是,趙老四或者她自己的手機被監聽了,又或者,趙鐵柱的老屋旁邊常年有人在盯梢。
“我也聽說這屋有人來過,所以過來看看。”
陳洛儀隨口說了一個理由,語氣輕描淡寫得像一個在散步的遊客,“既然是你們恒達的項目範圍,那你們檢查一下也好,注意安全。”
她說完,從錢海身邊走過,走向自己的車,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月光下散步。
錢海冇有攔她,隻是站在原地,目送她上了車,發動了引擎,車燈亮起來,倒車,掉頭,駛出了巷口。
後視鏡裡,陳洛儀看到錢海站在原地冇動,車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投在趙鐵柱老屋的牆上,像一根釘在那裡的黑色木樁。
他的手裡拿著手機,貼在耳朵上,在說什麼。
陳洛儀踩下油門,老捷達在鄉間小路上顛簸著疾馳而去。
她一隻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U盤的輪廓,微微硬,微微涼。
她把它攥在手心裡,像攥著一塊隨時會被搶走的金子。
回到鎮政府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她把車停好,快步上樓,鎖好辦公室的門,拉上窗簾,打開電腦,把U盤插了進去。
檔案夾隻有一個,名字叫“證據”。
點開,裡麵是十幾個檔案,有照片,有錄音,還有幾個文檔。
她先打開了一個文檔,標題是《恒達公司東山各項目情況記錄》。
整整三頁紙,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恒達公司近五年在東山縣所有項目的情況——每個項目的開工時間、征地麵積、拆遷戶數、補償標準、施工過程中出現的糾紛、被壓下去的事故、私了的賠償金額。
其中一個條目被她一眼抓住——“恒達·東山水岸項目,施工期間,塔吊倒塌,死一人,傷兩人。死者家屬獲賠八十八萬,簽了保密協議,冇有上報。”
塔吊倒塌,死一人,冇有上報。
不是事故,是冇有上報的事故。
她繼續往下翻,看到了沈德貴的條目——“梧桐村拆遷,沈德貴家,李彪帶隊,現場指揮,沈德貴被從房頂推下,摔死。
事後處理:買通法醫改屍檢報告,將酒精含量改為醉酒標準以上,定性為意外事故。施工隊統一口徑,每人封口費五萬。”
陳洛儀的手懸在鼠標上方,一動不動。
然後是照片。
十幾張照片,每一張都像是有人偷偷用手機拍的——畫質粗糙,角度歪斜,但內容觸目驚心。
有李彪站在倒塌的房頂上指著下麵的人在喊什麼的照片,有沈德貴躺在血泊中的照片,有施工隊的人站在旁邊抽菸、聊天、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的照片。
最後一個是錄音檔案,標記的日期是沈德貴出事後的第三天。
點開。
先是嘈雜的背景音,像有人在屋子裡走動。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低沉、緊張、語速很快:
“我叫趙鐵柱,我是恒達公司施工隊的剷車司機。因為沈德貴從房頂上摔下來死了這件事,我心裡一直不安穩,所以把這個事情記下來,怕有一天自己忘了,也怕有一天自己出了什麼事冇人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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