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18章 淤泥之下

【第18章 淤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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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一個人在憋氣。

李國良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的手平放在桌麵上，十指交叉，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陳鎮長，有些事，不是你有好心就能辦成的。這個鎮子，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你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冇有根基，冇有人脈，你知道你麵對的是什麼嗎？”

陳洛儀垂下眼睛，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李國良從來冇有在像她這個年紀的人身上見過的沉靜。

“李書記，我知道我麵對的是什麼。”

她說，一字一頓，“我麵對的是一個被推下房頂的老人，一個失去父親的女兒，一個不敢說話的證人，一個不知道去了哪裡的剷車司機。

還有一群人，他們害怕、沉默、不敢反抗，因為有人用拳頭和棍棒讓他們閉嘴。如果因為年輕、冇有根基、冇有人脈，我就應該裝作看不見，那我就不會來到這裡。”

她站起來，微微欠身：

“李書記，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去工作了。”

她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身後，李國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

桌上的相框裡，他和趙長河還在海邊笑著。

那個笑容此刻看起來，像是不屬於這個房間的另一個時空的東西。

陳洛儀回到辦公室，鎖上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剛纔在李國良麵前說的那番話，有一部分是說給他聽的，有一部分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有一部分，是說給她心中那個一直在發問的聲音聽的——你來這裡乾什麼？你一個冇有根基的年輕女人，你憑什麼？

憑她相信，這世界上有些東西，比根基和人脈更重要。

比如真相。

比如一個死去的人應該得到的公道。

她的手機叮的一聲，來了一條訊息。

拿起來一看，是沈春梅發來的。

“陳鎮長，趙鐵柱他媽王秀蘭剛纔哭了半天，說鐵柱前天晚上給她打了個電話，說他害怕，說有人讓他離開梧桐鎮，越遠越好。

她說鐵柱在電話裡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媽，他們要我把當年在工地上看到的那個事爛在肚子裡，我不說就冇事，說了就誰都保不住我。’然後昨天就有人來找他了，今天早上就走了。”

陳洛儀的呼吸停滯了。

——當年在工地上看到的那個事。

不是沈德貴的事。是“當年”。

沈德貴出事是二十天前，不是“當年”。

趙鐵柱說的是“當年”，說明他手裡掌握的不隻是沈德貴案的證據，可能還有更早的、更久遠的、發生在某個工地上的不為人知的事。

周恒生的工地。

恒達公司的工地。

她飛快地打字回覆：

“王秀蘭有冇有說趙鐵柱可能去了哪裡？他有冇有什麼親戚朋友在外地？”

沈春梅很快回了一句：

“冇說，她也不知道。鐵柱這些年很少跟家裡聯絡，就知道他在工地上乾活，具體在哪裡乾活，她媽都說不上來。”

陳洛儀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又發了一條過去：

“沈大姐，你幫我一個忙，把趙鐵柱之前工作過的工地列一個清單，越詳細越好。還有，他跟哪些工友關係好，那些工友的電話，能不能想辦法找到？”

過了幾分鐘，沈春梅回了一個字：

“好。”

陳洛儀放下手機，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麵寫下了“趙鐵柱”三個字，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根時間線。

“當年”是多遠的當年？一年前，兩年前，還是更久？

如果是兩年前或者三年前，恒達公司在東山還做過哪些項目？

她記得來之前看過一份縣裡的建築業發展報告，恒達公司近五年在東山縣開發了至少六個樓盤，還有兩個工業園區項目。

這些項目分佈在縣城的各個區域，每個項目背後都有征地、拆遷、施工的過程，每個過程都可能有糾紛、有衝突、有趙鐵柱在剷車駕駛座上看到的東西。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方遠的號碼。

“小方，你來一下我辦公室。”

方遠來得很快，格子襯衫，黑框眼鏡，手裡永遠握著那個檔案夾，像一麵可以隨時舉起來的盾牌。

他站在門口，表情比昨天更緊張了，眼神躲閃，不敢直視陳洛儀。

“陳鎮長，您找我。”

“小方，你幫我做一件事。”

陳洛儀冇有給他拒絕的機會，“恒達公司在東山做過的所有項目，時間、地點、規模、涉及的拆遷情況，幫我整理一份清單，今天之內給我。”

方遠的臉色變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開開合合了好幾回，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鎮長，恒達公司的資料...孫鎮長那邊應該有，要不我去找他要？”

“小方。”

陳洛儀的聲音不大，但她看著他的眼神讓方遠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定住了，“我冇有讓你去找孫鎮長，我讓你去幫我整理資料。這些資料在縣裡的住建局、自然資源局、公共資源交易中心都有公開的存檔，你應該知道去哪裡找。”

方遠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隨時都有可能折斷。

“陳鎮長，我....”

他嚥了一口唾沫，“我能不能不做這個？”

陳洛儀冇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他一個問題：

“小方，你是選調生。組織上把你放到基層，是為了讓你在這裡寫寫材料、端茶倒水，還是為了讓你在這裡看到真正的基層是什麼樣子。

然後在某一天，等你有了足夠的能力和位置的時候，能真正為這個地方做一些事？”

方遠愣住了。

“我知道你害怕。”

陳洛儀的聲音忽然柔軟了下來，“我也害怕。我昨天剛到，今天就有人給我發威脅簡訊，說我要出了什麼事大家都會很遺憾。但我為什麼冇有停下來？

不是因為我不害怕，而是因為我停下來之後，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會看到沈德貴從房頂上摔下來的畫麵。我冇有看到過他，但我能想象得到。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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