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血色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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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講話,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市裡乾部常見的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陳洛儀站在門外聽了兩句,內容是關於“鄉村振興背景下基層治理能力提升”的調研主題。措辭得體,邏輯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她正想退開,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鄭直從裡麵走出來,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陳主任,調研組是上午到的。
錢秘書長點名要聽梧桐村土地規劃調整專項論證工作的彙報,我按您之前的吩咐把材料都準備好了。
但他後來問了一個我冇有準備的問題。
“什麼問題?”
“他問——‘聽說劉桂蘭那棟老房子還在,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陳洛儀的心猛地一沉。
錢忠國在東山調研,關注的不是論證進度,不是數據指標,而是劉桂蘭那棟房子。
這說明顧維民關於錢忠國的提醒不是空穴來風。
梧桐村那塊地,鼎盛地產隻是明麵上的開發商,真正的推手可能就是這個正在會議室裡侃侃而談的錢副秘書長。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房子產權清晰,屬於劉桂蘭的兒子劉建國,政府冇有計劃拆除。
他冇有繼續追問,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保護群眾合法權益是底線’。
但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不對——是那種嘴上說著底線、心裡已經想好了怎麼繞過去的眼神。
陳洛儀想了想,撥通了方遠的電話。
方遠,劉桂蘭那棟房子,從現在開始,你派兩個信得過的人輪流值守。
不是防開發商,是防來路不明的‘測繪人員’或‘安全檢查人員’——他們可能以各種身份出現。
如果有人想去房子裡做什麼,不管拿著什麼檔案,都讓他先找你,你再來找我。
“出什麼事了?”
市委辦的錢忠國今天在東山調研,他特意問了老房子的事。
周誌強當年就是他提拔上來的,他侄子開的公司可能和鼎盛地產背後是同一批人在運作。
他會對老房子感上興趣,絕對不是一時好奇。
方遠沉默了一秒,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我馬上去安排。今天下午老房子那邊冇有人,我讓周敏先去守著。”
“周敏?”
“她今天正好在村裡做信訪回訪,我讓她先去,我隨後到。”
“好。讓她小心。”
陳洛儀掛了電話,整理了一下情緒,推門走進了會議室。
孟慶國看到她,微微點了點頭,錢忠國也順著聲音看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隨即站起來,伸出手,笑容溫和得像是春末的暖風。
“這位就是陳洛儀同誌吧?久仰大名。市委辦那邊經常聽到東山這邊傳來的訊息,都說陳主任是個能乾事的女乾部。”
陳洛儀和他握了握手,手掌乾燥而有力,握法很標準,不長不短,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錢秘書長過獎了。我隻是做了分內的工作。”
“分內的工作做得好,就是最好的工作。”
錢忠國鬆開手,指了指身邊的空位,“坐。我們剛討論到梧桐鎮基層治理的案例,你是最有發言權的。”
陳洛儀坐下來,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錢忠國麵前擺著的材料——最上麵的一份,正是她前幾天簽發的專項工作組論證方案。
方案旁邊放著一個筆記本,筆記本攤開著,錢忠國在上麵寫了幾行字。
她隻看清了一行——“劉桂蘭房:產權人、麵積、建成年份、補償標準”。
他在研究劉桂蘭那棟房子的底細。
這個人比顧維民更危險——顧維民至少還有底線,至少還有恐懼,至少會在某些時刻露出裂隙。
但錢忠國不是。
他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精確的考量,每一個笑容都恰到好處,他的鬆弛不是來自對規則的敬畏,而是來自對規則的徹底掌控。
座談會在一個小時後結束。
錢忠國站起來和大家一一握手告彆。
上車之前,他忽然轉過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問孟慶國:對了,孟縣長,梧桐村那批老房子的情況,回頭你讓縣委辦整理一份材料報給我。
市裡最近在做一個鄉村振興的課題,需要一些基層的案例。
孟慶國答應了一聲。
錢忠國點了點頭,上車走了。
陳洛儀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黑色公務車駛出大門,拐了個彎,消失在了街道儘頭。
鄭直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陳主任,他在座談會上問了這麼多問題,但一句都冇有提顧維民被停職的事。好像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這就是他的厲害之處。”
陳洛儀轉過身,看著鄭直,顧維民在他眼裡已經是一個棄子了。
他現在要做的,是趁著顧維民倒台留下的真空還冇被填上,儘快把梧桐村的項目往前推。
因為一旦新縣長到位、新的分管領導就位,利益格局就會重新洗牌,他手裡現有的牌就不好使了。
他現在問得這麼細,不是為了調研——是為了在變天之前把自己的棋子先落好。
傍晚,陳洛儀回了趟梧桐村。一整天在外麵跑,她需要親眼確認那棟老房子還安全。
周敏正坐在老房子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腿上攤著一本信訪登記冊。看到陳洛儀過來,她站起來,眉頭緊鎖。
“陳主任,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周敏指著老房子的後牆,“你過來看。”
陳洛儀繞到房子後麵,然後停住了腳步。
後牆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噴了一行字——“限期拆除”。
字是用紅色的噴漆噴的,筆畫潦草而粗暴,像是在模仿官方的執法文書格式,但格式不倫不類,一看就是冒牌的。
紅漆還冇完全乾透,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順著牆壁的縫隙往下淌,像一道道從牆體裡滲出來的血痕。
“什麼時候發現的?”
“大約一個小時前。方遠讓我來守著,我到了以後繞著房子走了一圈,就看到了。我拍了照就守在這兒冇動,怕他們還有彆的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