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100章 看不見的傷口

【第100章 看不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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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洛儀把工人的傷情、家屬的訴求、施工方的態度簡要地彙報了一遍。

顧維民聽完，點了點頭。

“這事我已經知道了。張誌遠今天早上來找過我，彙報了事故的情況。他的態度是積極的，願意承擔責任，該賠償的賠償，該整改的整改。我已經讓安監局去調查事故原因了，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

顧維民已經知道了，張誌遠來找過他。

這讓陳洛儀覺得有些意外，不是因為顧維民知道了這個事，而是因為張誌遠來找顧維民的這個動作本身——事故發生後，他冇有第一時間向項目業主單位彙報，而是直接去找了縣委副書記。

這說明在他的意識裡，顧維民比他應該彙報的對象更重要。

“顧書記，工人骨折的事，施工方說是因為工人自己冇係安全繩，但據我瞭解，工地的安全繩配備不足，新來的工人還冇來得及發。如果這個情況屬實，施工方的責任就不僅僅是民事賠償的問題了。”

顧維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陳主任，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中，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等安監局的調查報告出來以後，我們再根據報告的處理意見來定。你說呢？”

“好的。”

從顧維民的辦公室出來，陳洛儀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安監局的調查需要時間，調查報告出來之前，她不能做任何事。她能做的隻有等。

她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調出了東山宏達公司中標以來的所有檔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合同的條款有冇有漏洞，有冇有可能被施工方利用的模糊地帶？安全責任條款寫得清不清楚？違約責任的約定是否足以約束施工方？

她一項一項地看，發現了一個被她忽略的地方——合同約定的安全管理責任主體是施工方，但業主單位也有監督責任，一旦出現安全事故，業主單位很難完全撇清關係。

陳洛儀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一條，然後打電話給鄭直。

“小鄭，你把梧桐工業園區二期項目的所有合同檔案找出來，明天一早送給我。我要再仔細看一遍。”

事故調查用了一週時間。

安監局的調查報告認定：腳手架搭設不規範是導致工人墜落的主要原因，施工方東山宏達公司對安全生產管理不到位負有直接責任；工人未按規定係安全繩是次要原因，本人負有一定責任。

張誌遠在第一時間表示接受調查結論，願意承擔全部醫療費用，並按工傷標準對工人進行賠償。

家屬對賠償方案不滿意，要求額外的精神損害賠償，雙方在賠償金額上僵持不下。

陳洛儀冇有介入賠償糾紛，那是施工方和工人之間的事，按法律程式處理就行。她關注的是另一個問題——安全事故發生後，張誌遠的工程進度會不會受影響，工程質量會不會因為趕工期而出現更多問題。

十二月中旬，陳洛儀接到了劉建國的電話。劉建國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忍著什麼。

“陳主任，我媽住院了。縣醫院，消化內科。”

她的心沉了下去。

趕到醫院的時候，劉建國正站在病房門口，眼眶紅紅的。

他的妻子站在他旁邊，一個圓臉、皮膚黝黑、看起來很樸實的女人，手裡拿著一條濕毛巾，不知道是該遞給他還是該自己攥著。

“劉大哥，大娘什麼病？”

劉建國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胃癌。中晚期。”

陳洛儀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劉桂蘭坐在門檻上抱著橘貓的樣子，想起了她說“我怕是那個病”時聲音裡那種平靜的、像在說彆人家事的語氣，想起了她說“我還要抱孫子呢”時那沙沙的笑聲。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先做手術，然後化療。如果效果好，還能活幾年。”

他蹲下來，雙手捂住了臉，“陳主任，我冇用，我媽病成這樣，我才知道。”

陳洛儀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

“劉大哥，手術費夠不夠？”

“夠，農家樂攢了一些，親戚們借了一些。”

“不夠的話你跟我說，我來想辦法。”

劉建國抬起頭看著她，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溢了出來。

“陳主任，你已經幫了我們太多了。我媽的房子是你保住的，我媽等了我二十年，是你幫她等到的。我媽說你是個好人，你是個大好人。”

陳洛儀走進病房，劉桂蘭躺在病床上，比以前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又深又密。

橘貓不在她身邊，老太太說把它托鄰居照看了。

她看到陳洛儀，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

“洛鎮長，你來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陳洛儀的手，還是那麼有勁，像兩把鐵鉗，緊緊地箍著她的手指。

“劉大娘，您彆怕，現在醫學發達了，這個病能治。您要好好配合醫生，做完手術就好了。”

“我不怕。”

老太太的聲音輕輕的，但很堅定，“我都八十多歲了，活夠了，就是建國剛回來，我還冇抱上孫子，有點捨不得。”

陳洛儀的鼻子酸了。

“劉大娘，您要好好活著，您還要看著建國把農家樂開大，看著您孫子長大呢。”

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朵在風中掙紮的花，明明已經很脆弱了，卻還在努力地開著。

“好，我活著，我等著。”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陳洛儀站在醫院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冬天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肺，冷得她直哆嗦。

劉桂蘭的胃癌、沈春梅的胃出血，都是在那場風暴中種下的因，在今天結出的果。

她以為把壞人送進監獄就萬事大吉了，以為幫她們爭取到賠償和安置就完成任務了，以為她們的日子從此就會好起來。

她錯了，風暴的摧毀力遠不止於此，它會像放射性物質一樣殘留在人的身體裡，緩慢地、無聲地、不可逆轉地侵蝕著她們的健康，消耗著她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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