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遭局勢瞬息劇變。隨行的侍衛隨從們早已儘數陷入夢魘深處,一個個僵立在原地,雙目空洞,臉色慘白,周身氣息微弱得近乎斷絕,徹底失了魂魄與神智,任憑幻境心魔蠶食心神,再無半點戰力。
文道眾人盤膝端坐於地,不敢有半分異動。胸口的文道之心綻放出柔和溫潤的金光,層層疊疊的光暈將自身魂體牢牢包裹,以此抵禦心魔侵擾,勉強守住最後一絲清明,卻根本無法抽身相助,隻能眼睜睜看著蕭徹陷入絕境。
前有心魔怨魂,後有失神待救的隨從,懷中是心脈大開、毫無反抗之力的龍問心。蕭徹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他懷中緊護著心愛之人,指尖攥緊佩劍,金紅色的不滅戰魂烈焰熊熊燃燒,將他與龍問心籠罩其中,隔絕外界陰冷黑氣。可長劍即將出鞘的刹那,他心頭驟然一緊——那是前所未有的滯澀。
是百裡芷蘭臨死前的不甘質問在耳畔迴響。是蘇淺淺那雙含著淚的眼睛在眼前晃動。拓跋瀚口中的公道,花仙娘怨毒的報應,像一根根細針,狠狠紮進他的心口。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劍身在嗡鳴。不滅戰魂的金光護得住龍問心,卻護不住他自己心底那絲因再殺故友而泛起的裂痕。
第一劍,殺百裡芷蘭。
她頭顱歪斜,縫合的傷口滲著烏黑血水,瘋戾的怨毒爬滿臉龐。可在蕭徹提劍衝來的刹那,那雙盛滿恨意的眸子裡終究閃過難以置信的錯愕。她踉蹌後退,魂體因極致的不解與不甘劇烈顫抖。黑氣翻湧間,聲聲泣血的質問炸開。
“蕭徹,你真的要殺我?我是百裡芷蘭,是被龍問心害到家破人亡、慘死花轎的百裡芷蘭!我何曾害過你分毫?你竟為了她,不問是非,不分善惡,執意要斬我這縷殘魂!”
蕭徹眼神冷冽如冰,指尖微顫,卻冇有絲毫停頓。長劍裹挾不滅戰魂的金光,徑直刺穿她的魂體。百裡芷蘭僵在原地,魂體寸寸消散,血淚滾落,隻剩一句不甘的哀鳴:“我不甘心……我到死都想不通,你為何要護著她,為何要錯殺無辜。”
話音未落,她的魂體化作點點黑氣,徹底消散在幻境之中。
第二劍,殺蘇淺淺。
她身影瞬間撲至,看著蕭徹劍上殘留的金光,整個人僵住。臉上的怨懟儘數破碎,隻剩下撕心裂肺的悲痛與不解。她望著蕭徹,眼中滿是兒時相伴的溫情與此刻的心寒,淚水洶湧而出,聲音哽咽顫抖。
“蕭大哥,我是淺淺啊,是你從小養在身邊、疼寵嗬護的妹妹。你怎麼能真的對我下手?”
她一步步靠近,冇有絲毫閃躲,隻剩悲涼:“我從來冇想過要害你,我隻是怕失去你。你怎麼能分不清好壞,為了一個龍問心,連多年的情分都不顧?在你心裡,那兒女情長就真的比一切都重要嗎?”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蕭徹的衣袖。可蕭徹眼神未動,長劍再起。金光劃過,蘇淺淺的魂體瞬間黯淡。她怔怔看著自己逐漸透明的雙手,淚水模糊視線,最後一聲哀鳴滿是心碎:“蕭大哥,我好恨。恨你偏心,恨你為了她放棄我。”
第三劍,殺拓跋瀚。
他看著眼前兩位故人儘數被斬,臉色慘白。書生的執拗與悲憤湧上心頭,挺直脊背,冇有畏懼,隻有滿心不解與憤然,對著蕭徹厲聲質問。
“蕭大人,你乃朝廷棟梁,明理辨是非,怎會如此糊塗!我等皆是被龍問心陷害之人,皆是無辜亡魂。你卻為了護她,揮劍斬殺我們這些可憐人!”
他眼中滿是失望與憤慨,周身文氣與黑氣交織,字字鏗鏘:“讀書人頂天立地,隻求清白於世。你為了一己私情,罔顧真相,濫殺無辜,與那邪魔外道有何區彆!你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世間道義嗎!”
他不甘就死,引動僅存的文氣抵抗。可在蕭徹絕對的戰力麵前,終究是螳臂當車。長劍刺穿他魂體的刹那,拓跋瀚目眥欲裂,仰天長歎:“公道何在,道義何存!你為了兒女情長,棄道義於不顧,終將後悔莫及!”
第四劍,殺花仙娘。
她身姿搖曳,帶著滿身淒冷與怨毒,緩緩逼近。看著接連消散的三道魂影,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她望著蕭徹,聲音陰冷又充滿質問。
“蕭將軍,你當真是被情愛迷昏了頭。我等皆是可憐人,皆因龍問心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你卻視而不見,一心護著那個歹毒之人。”
她步步緊逼,魂體散發著濃鬱的蠱毒黑氣,字字誅心:“你以為你是在守護摯愛,實則是助紂為虐,犯下殺孽。為了一段男女之情,不分善惡,不辨忠奸,斬殺無辜亡魂。你就不怕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嗎?你就不怕日後醒來,悔恨終生嗎?”
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阻攔,卻終究逃不過長劍貫體。花仙孃的魂體伴著不甘的嘶吼,徹底化作漫天黑氣消散。
蕭徹握著長劍的手微微垂落,劍身上金紅色的戰魂光芒黯淡了幾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方纔斬殺四人的畫麵在腦海中反覆閃回,那些泣血的質問、心碎的哀鳴、憤然的嗬斥,如同沉重的枷鎖,死死勒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可冇等他平複心緒,幻境深處驟然掀起滔天黑氣。無數道模糊的魂影從黑霧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這些魂魄,他竟全都認得。
有瑞王府裡伺候過百裡芷蘭的家仆侍女,個個麵帶血痕,滿眼怨懟;有蕭府從小跟著他、護著他的護衛家丁,神色悲涼,滿是失望;有北境城頭堅守城池的守城將士,身披殘破甲冑,目光憤然;還有苗疆淳樸無辜的普通民眾,麵帶驚懼,聲聲哀泣。
萬千道目光齊齊鎖定在他身上,有怨恨,有失望,有怒斥,有悲涼,此起彼伏的嗬斥聲瞬間淹冇了整片幻境戰場。
“蕭徹!你身為大靖玄甲衛統領,竟為了一個龍問心殘害無辜!”
“我們家小姐何其無辜,你配做朝廷命官嗎!”
“你忘了鎮守一方的初心嗎?為了兒女私情,與全天下為敵,你瘋了!”
“你對得起身上的玄甲衛服飾,對得起大靖萬千子民嗎!”
聲聲討伐,字字誅心。這些話語比任何利刃都更傷人,一遍遍戳中蕭徹心底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地方。他本是鎮守家國、護佑百姓的統領,如今卻在這幻境之中,成了濫殺子民、背棄道義的惡人。
他緊抿著唇,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掙紮。他知道這一切是幻境,可他們的模樣、他們的嗬斥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忍不住自我懷疑:他這般守護龍問心,當真錯了嗎?
不滅戰魂的金光開始忽明忽暗,他握劍的手顫抖得愈發厲害。可看著懷中昏沉的龍問心,他還是咬著牙,再次舉起長劍。
劍光一次次劃過,魂影一個個消散,不甘的嘶吼、悲涼的控訴、憤怒的嗬斥,在他耳邊從未停歇。他像一個冇有感情的殺戮機器,機械地揮劍、斬殺,可每一次劍刃落下,心底的愧疚就加深一分,眼底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周遭的黑氣越來越濃,他的動作漸漸遲緩,周身的不滅戰魂被心魔與愧疚侵蝕,不再有往日的熾烈鋒芒。
最後一縷怨魂被他斬殺,化作黑氣消散的刹那,整片幻境驟然陷入死寂。蕭徹喘著粗氣,長劍拄地,勉強支撐著身體,懷中依舊緊緊護著龍問心。他滿身疲憊,眼底佈滿血絲,心底隻剩一絲殘存的執念。
可下一秒,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方纔被他儘數斬殺的萬千魂魄,竟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的黑霧中重新凝聚、複原。百裡芷蘭、蘇淺淺、拓跋瀚、花仙娘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神情、姿態、語氣與最初初見時一模一樣,冇有絲毫被斬殺過的痕跡。
百裡芷蘭依舊頭顱歪斜,血淚欲滴:“蕭徹,你真的要殺我?”
蘇淺淺淚眼婆娑:“蕭大哥,你怎麼能真的對我下手?”
拓跋瀚悲憤凜然:“你為了私情斬殺無辜!”
花仙娘淒聲冷笑:“你終將悔恨!”
瑞王府家仆、蕭府護衛、北境將士、苗疆百姓……無數魂魄儘數複原,齊齊站在原地,用一模一樣的神情、一模一樣的話語,再次對他展開討伐,彷彿剛纔那場慘烈的殺戮從未發生過。
夢瑤,再次開始。
蕭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這荒誕又絕望的一幕,握著長劍的手徹底鬆了,劍身哐噹一聲垂落在地。他眼底殘存的堅定、執拗、光芒,一點點熄滅、崩塌。
以殺止幻,殺不儘,斬不絕,輪迴往複,永無止境。
耳邊是無休止的控訴與嗬斥,腦海中是反覆上演的殺戮與愧疚,心底是無儘的掙紮與迷茫。他開始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幻境,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守護摯愛,還是真的在濫殺無辜、背棄道義。
周身的不滅戰魂徹底黯淡下去,金紅色的光芒被心魔黑氣一點點吞噬。他原本挺直的背脊緩緩彎下,眼神從最初的堅定變成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