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際幻景未散,恍若一幅鋪展於蒼穹的亙古長卷。
雲霞翻湧間,前塵舊事曆曆分明。
南夷昔日山川錦繡,煙波浩渺,市井繁華人聲鼎沸,田疇沃野黍稷盈疇。先民衣冠整肅,知禮儀而明榮辱,通文墨而曉興衰,耕讀傳家,絃歌不絕。彼時天地清明,萬姓安居,四時有序,八風循律,一派太平盛景。
然畫卷陡然變色,山河頃刻破碎。
夢瑤一己私心弄權,劃道域以分尊卑,立階層而為枷鎖,定下殘酷奴役之規。她一步步攪碎錦繡江山,一寸寸荼毒萬千生靈,昔日繁華儘成焦土,往昔安樂悉化雲煙。五代人受苦,六十年積怨,那方沃土終被糟踐至此——蕭條破敗,滿目瘡痍,人如草芥,命若塵埃。
道域之內層層壓迫,上位者恣睢暴戾,下位者苟延殘喘。眾生如芻狗,任人驅策淩辱,半分尊嚴亦無。不知自由為何物,不曉安樂是何滋味,隻懂逆來順受,在暗無天日的歲月裡渾渾噩噩,苟延殘生。
塵埃道眾人,便是這扭曲世道中最卑賤孱弱之民。
他們衣衫襤褸,麻縷蔽體,千瘡百孔難遮滿身瘡痍;麵有菜色,食不果腹,終日以糟糠野菜充饑,難求一餐溫飽。塵埃道終年黑霧籠罩,不見日月,無晝無夜,暗無天日。
他們生來便困於森嚴階層枷鎖之中,承祖輩之苦,受現世之虐,渾渾噩噩數十載,不知天地正道,不曉興衰緣由。及至這一代,文脈早已被夢瑤斬斷,人人目不識丁,言語粗鄙難成句,隻如行屍走肉一般苟活。
然天際幻景一現,一切真相儘數剖白。
那幅鋪天蓋地的長卷之中,他們看見了先輩的模樣——衣冠楚楚,談吐文雅,知書達理,與如今形銷骨立、言語支離的自己,判若雲泥。他們看見了南夷舊日的城池山川,盛景繁華;看見了炊煙裊裊的村落,書聲琅琅的學堂;看見了集市上笑語晏晏,田埂間引吭高歌。
那是他們的故土,是祖輩的家園,是他們本應擁有的人生。
全被夢瑤毀了。
五代人,六十年。
無儘苦難,無儘屈辱,無儘血淚,皆為此女一手造就。
更兼方纔,天際那道清絕身影朗聲昭告天地:南夷再無神。
眾人雖不通神道玄妙,卻也心中瞭然——那禍亂蒼生、操控一切的妖女夢瑤,早已被這位無上存在斬殺,再無欺壓萬民、操控天地之能。
積壓五代、綿延六十年的屈辱、苦楚與憤恨,頃刻間衝破桎梏,轟然爆發。
起初隻是低聲嗚咽。
那悲鳴自人群深處而起,細若遊絲,卻撕心裂肺。一位佝僂老嫗跪倒在地,枯手掩麵,淚水自指縫湧出,喃喃喚著:“祖輩啊……祖輩啊……”身旁漢子怔怔望著天際殘卷,虎目含淚,雙拳緊握,指節咯咯作響。
繼而嗚咽化作切齒咒罵。
人群騷動,無數人仰天怒吼,聲浪自四方彙聚,恨意滔天。
“夢瑤妖女,還我南夷!”
“害我祖輩,虐我蒼生,此恨難消!”
聲聲泣血,句句含恨。那些平日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順暢的人,此刻竟爆發出驚心動魄的怒號,積攢一甲子的怨氣,在此刻儘數噴薄。
最終化作震天嘶吼,席捲整個塵埃道。
襤褸衣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眾人枯瘦雙拳緊攥,眼底燃著猩紅怒火,對著天地間殘存的夢魘戾氣,發出最悲憤的討伐,控訴這六十年罪孽,唾棄那偽善惡神。怒聲穿透層層黑霧,直上九霄,震徹道域每一寸土地。
上層各道生靈見狀,無不心驚膽戰,紛紛退避三舍。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隨意打罵奴役塵埃道眾的人,此刻麵如土色,噤若寒蟬,無人敢觸這滔天怒火之鋒。
狂怒漸歇,萬民齊齊望向天際佇立的女神鵰像。
那是龍問心的法相,清絕塵寰,凜然不可侵犯。
是她,斬除妖邪,終結這六十年浩劫;
是她,打破枷鎖,予苦難眾生一線生機;
是她,為南夷萬民,討回這遲滯一甲子的公道。
一瞬之間,眾人怒火儘化狂熱敬仰。
老嫗顫巍巍抬頭,望著雕像濁淚縱橫,嘶啞道:“恩人……恩人呐……”
那漢子撲通跪倒,以頭搶地,泣不成聲:“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更多人紛紛伏跪,有人痛哭失聲,有人仰天高呼,有人合十禱告,有人磕至額頭鮮血淋漓。
他們目不識丁,不懂信仰禮數,不曉祭祀儀軌,卻將滿腔求生之願、感激之情、對光明的極致渴求,儘數傾注於龍問心一身。這是深陷煉獄之人對唯一救贖的赤誠追捧,是無儘黑暗中對微光的拚死嚮往,是刻入靈魂的臣服與感念。
刹那間,千萬道微弱願力自眾生周身升騰。
初如螢火,點點微光,幾不可察;
繼而彙成涓流,自一具具枯瘦身軀中湧出,緩緩飄入黑霧之中。
願力精純赤誠,不雜半分雜念,不存絲毫猶疑,是絕境之人對救贖最本能的期盼,是苦難之民對公道最執著的嚮往。
千萬螢火聚溪,萬溪彙江,千江成海。
萬民願力裹挾著散逸天地間的眾生之念神力碎片,如百川歸海,浩浩蕩蕩直沖天際。黑霧被衝散,陰霾被盪滌,塵埃道上空一時金光大盛,恍如白晝。
那些神力碎片,本是龍問心本源所出,卻被夢瑤竊據六十年,用以維繫這扭曲道域的殘酷秩序。六十年來,碎片散於天地,附於草木,浸於泥土。此刻願力如潮湧過,儘數將其喚醒,裹挾沖刷,彙成磅礴洪流,源源不斷湧入女神鵰像。
雕像光華大盛,清輝遍灑,如月華傾瀉,如晨曦初照。光芒落在塵埃道眾人枯瘦的身軀上,落在累累瘡痍上,落在淚痕縱橫的臉龐上,帶著幾分暖意,幾分撫慰。
老嫗望著光芒,忽然放聲大哭,哭得像個孩童。
身旁漢子伸手輕觸一縷流光,看著它在掌心流轉,鐵骨男兒亦淚如雨下。
積壓五代人的苦難,終在此刻得到迴響。
龍問心以女神鵰像為憑,借萬民願力為引,穩穩收回被夢瑤竊據六十年的本源神力。神力自四方源源彙聚,如遊子歸鄉,如倦鳥返林。每一次神力迴歸,都震碎夢瑤殘存的禁製,動搖這扭曲道域的根基。
枷鎖在崩裂,黑霧在消散。
籠罩南夷六十年的沉沉陰霾,終於裂開第一道縫隙。
塵埃道眾人跪伏於地,仰望那尊光華萬丈的雕像,淚流滿麵。他們不懂神力,不明願力,不通高深道法,隻知有人為他們斬除妖邪,打破枷鎖,討回公道。
那個人,是龍問心。
自此,南夷萬民信仰,終有歸處。
天際幻景漸漸散去,可那些畫麵已深深烙進每一個人心底。他們知曉了自己從何而來,明瞭了苦難因何而起,更記住了是誰將他們自深淵之中拉起。六十年的屈辱血淚,六十年的黑暗絕望,在此刻儘數化作願力洪流,托舉著女神鵰像,托舉著整片南夷的希望與未來。
而那尊雕像,光芒愈盛,如一輪朝陽破夜,正緩緩驅散南夷萬古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