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鄉城西。
矮屋層層疊疊,擠作一團,簷角壓得極低。牆根下汙水蜿蜒,泛著油光。腐氣混著塵土往鼻腔裡鑽。
蕭徹目光掃過逼仄巷道:“龍姑娘,前路太窄,轎子無法通行。”
轎簾輕掀,龍問心睜眼,掃過滿目瘡痍:“步行即可。”
蕭徹上前,指尖虛攏她的手肘,將人接下轎。
龍問心指尖凝出一點金光,如螢火浮起,將前路照亮。
“隨它走。”
隨從齊聲應下,緊跟金光前行。龍問心抬手輕揮,身後轎子化作流光消散。
她緩步向前。蕭徹跟在身側,戰意緊繃,目光掃過四周。
剛邁出兩步,龍問心腳下驟然一頓。
蕭徹身形隨之定格,壓低聲音:“龍姑娘,可是察覺到異樣。”
“意料之中。她已窺見雲傾心的到來。”
蕭徹不多問。他知道她身負全知之眼,所見皆是旁人無法觸及的棋局。自己隻需守在她身側。
再行數步,龍問心眉峰驟然緊蹙,周身漫開冷意。
是慕冰青。破碎之地的力量還是來了。
她心底掠過一絲惋惜。連那般沉穩的弟子也抵不過神力的誘惑麼。
也罷。真假之爭,蕭徹定能應付。那些獨屬於她與他的過往,冰青不知曉。
此刻蕭徹全然不知自己肩上已被壓下了辨真假的千鈞重擔。
又走幾步,龍問心感知到雲傾心欲分魂附於冰青之軀、闖入意識之爭。她微微蹙眉,神色依舊淡然。號令之言對上不滅戰魂,雲傾心占不到便宜。有蕭徹在,便萬無一失。
再走幾步,她周身氣息驟然劇變。
從容淡然徹底碎裂,怒意從眼底翻湧而出。
她窺見了女神殿內的一切。夢瑤竟將控魂術親手傳給了雲傾心。
夢瑤何其愚蠢,為一己之私將百姓推入深淵。雲傾心何其歹毒,要借無辜平民的性命來掣肘她收回神力碎片。
一旦雲傾心借冰青之身,將號令之言與控魂術相融,闖入夢境操控百姓,水鄉萬千生靈將淪為傀儡。輪迴之念再強,也獨木難支。
蕭徹瞬間捕捉到她氣息的劇變,握緊刀柄,戰意轟然繃緊:“龍姑娘,可是強敵在前。”
龍問心身子微僵,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一句也不能說。她閉了閉眼,壓下眼底驚濤駭浪:“危險不在此處,你且靠近些。”
她彆過頭,將端在身前的手臂放至身側。
蕭徹鬆了一口氣,靠近少許,手依舊按在刀柄上。
時間一瞬一瞬地過。龍問心急如焚。唯有與蕭徹掌心相觸,引動不滅戰魂,才能以神力相融破開這場陰謀。可蕭徹是正人君子,自己這般說了他都無動於衷。
她素來清冷,從未有過主動親昵的舉動。此刻要放下矜持,幾分侷促與羞赧悄然爬上心頭。
她抬眼瞥向身旁的蕭徹,心底無奈又急切。偏要直白暗示麼。
她咬了咬唇,聲音放得極輕:“蕭徹,你可知……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
說完便偏過頭去。
蕭徹撓了撓頭。他一生征戰沙場,刀光劍影裡長大,哪裡懂什麼詩詞。“抱歉,龍姑娘,我是個粗鄙武將,不懂這些文縐縐的句子。可我卻能聽出姑娘話裡有意思。”
龍問心聲音裡帶上一絲異樣:“什麼意思。”
蕭徹想了想:“眼下正是月夜,我們身處西城。這貧民區屋舍殘破,大多冇有完整的門戶,倒真是迎風戶半開。龍姑娘說的是西城百姓的淒慘光景,蕭某深有同感。”
龍問心腳步釘在原地。
她轉頭盯著眼前的人,又羞又惱,擠出四個字:“蠢笨如此。”
蕭徹連連訕笑:“確實愚鈍,姑娘莫怪。”
龍問心深吸一口氣,壓下羞惱。局勢危急,容不得耽擱。
一片烏雲飄來,遮住血月。周遭暗下來,陰影將兩人身影裹在一處。
龍問心心一橫,聲線微顫:“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姑娘,這又是何意。”
“扶著我。”龍問心終於低喝出聲。
蕭徹連忙上前,伸手去扶她的手肘。
“不是手臂。”
蕭徹手忙腳亂,便要攬她的肩頭。
“手。”
蕭徹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隻剩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他怔怔看著眼前女子——她要牽我的手。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那隻素白的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一股溫熱從指尖蔓延至全身。蕭徹渾身一震。周遭一切全部消失,隻剩兩人相握的手,和彼此清晰的呼吸聲。
龍問心微微抬眸瞥他一眼,臉頰暈開淺淺緋紅,眸子裡漾開從未有過的情愫:“啟動不滅戰魂供我使用。牽著我,跟著光點走。”
她緩緩閉上雙眼。
隨從們紛紛回頭張望。
蕭徹瞬間回神,側過身子用背影牢牢擋住兩人相握的手。聲線帶著一絲慌亂與刻意嚴厲:“看什麼看!好生跟著引路金光,再有怠慢絕不輕饒。”
隨從們被他吼得一愣,連忙收回目光,小聲嘀咕。
烏雲飄走,血月微光重新灑落——灑在兩人相握的手上,灑在龍問心泛紅的臉頰上,灑在蕭徹緊繃卻溫柔的側臉上。
不滅戰魂的氣息從蕭徹體內溢位,順著相握的手與龍問心的輪迴之念悄然相融,化作一圈圈光暈在兩人周身盪漾。
蕭徹低頭,看著身側雙目輕闔、眉眼溫順的女子。掌心握著她溫軟的手,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破敗的貧民區在月下靜默。風捲著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