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靜室之中香菸嫋嫋,素色紗簾低垂,唯餘一室清寂。
雲床旁置一把素麵木椅。龍問心盤膝坐於雲床之上,閉目凝神。眉宇間凝著愁緒,失了往日的清寧。
輕柔的叩門聲打破靜謐。龍問心睜開眼,眸中靈氣斂去,輕聲開口,語氣裹著疲憊:“進來。”
房門被推開,夢瑤緩步入內,身姿拘謹恭順。行至雲床前數步處便駐足而立。她垂首斂眉,指尖攥緊衣角,幾番抬眸欲言,又怯然垂下。
龍問心輕然一歎:“夢瑤,為師知曉你心中所想。父皇母後相繼仙逝,我被迫承襲大靖王朝帝位。可我本是修仙之人,不通朝堂治理之術。如今王朝亂象四起,社稷飄搖。方纔我與諸位師兄妹商議妥當,定下一計。我將自身一身神力拆解為十二份,交付你們分赴各地,平定四方亂象。隻需靜待十年,待山河安定,我尋得合宜的帝位傳承之人,你們便可重歸宗門,潛心修仙,再不問世間俗務。眾人皆已應承,唯獨你遲遲不肯領命。究竟是何緣由。”
夢瑤微微垂眸,再抬眸時眼底漾著淺愁,委屈怯弱道:“師尊,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十年光陰倏忽而逝,待到那時徒兒已是韶華不再。若再想潛心修行,怕是再無精進之機了。”
龍問心心底泛起悲慼,卻又萬般無奈。她早已暗中推演天機。十二門徒前往之地,皆是大靖王朝龍脈關鍵節點。十二地環環相扣,缺一不可。各人命格神力與屬地一一契合,分毫不能錯亂。如今夢瑤執意不肯接手苗疆重任,她竟尋不出第二個堪當此任之人。
夢瑤又輕挪半步,聲音放得愈發輕柔:“師尊,在您全知之眼麵前,徒兒不敢有半分欺瞞。若能為師尊分憂,即便讓我遠赴亂象叢生之地,耗費十年芳華,徒兒也心甘情願。隻是徒兒尚有兩件事,想求師尊成全。”
龍問心周身靈氣微滯,沉沉一歎:“夢瑤,近來為師心境動盪,不願損耗神力催動全知之眼。你有何訴求,直言便是,不必迂迴。”
夢瑤眉眼瞬間柔婉,臉上漾起淺淡歡喜,語氣溫軟親昵:“我就知道,師尊最是疼惜夢瑤,定會應允徒兒所求。”
龍問心語氣平淡:“你且說來,為師細細考量,再定應允與否。”
夢瑤笑吟吟開口:“第一件事,徒兒實難擔當苗疆駐守之任。”
龍問心眉頭緊蹙。夢瑤上前輕扯她的衣袖,微微晃著身子,軟聲央求:“輪迴之念最是磨人心性,徒兒修行尚淺,定力不足,恐難以長久執掌。依徒兒之見,小師妹麻姑性子沉穩內斂,最能守心定性,遠比我適合駐守苗疆。師尊,您看可好。”
龍問心周身氣息驟然凝頓。她猛地抬眸看向夢瑤,眼底滿是訝異與冷意。夢瑤被她周身氣勢所懾,輕退半步,小手撫著心口,眼眶倏然泛紅,聲音輕顫如泣:“師尊,是夢瑤說錯了話嗎。是您讓徒兒直言心中顧慮,徒兒隻是據實而言。”
龍問心無奈搖頭,良久才強壓下心頭怒意,沉聲道:“夢瑤,你何必巧言推脫。你與麻姑素來和睦,何來不合之說。”
夢瑤抬手拭著眼角淚珠,哽咽道:“師尊,我與小師妹情同手足,從無嫌隙。此事關乎天下蒼生,並非私人情誼。徒兒隻是不敢濫竽充數,誤了師尊大計。”
龍問心眉頭鎖得更緊:“夢瑤,麻姑年紀尚幼,心性單純,不諳世事險惡。苗疆仙娘需時常拋頭露麵,與各方苗寨勢力周旋交涉。我唯恐她心思純粹,遭人哄騙算計,非但守不住屬地,反倒傷及自身。可你不同。入師門之前,你本是世家大族嫡女,自幼飽讀詩書,有見識,有膽識,深諳人情世故,行事向來穩妥周全。觀世宗上下,唯有你與輪迴之念最為契合。此事你心中定然清楚,你纔是苗疆的不二人選。夢瑤,十年光陰說長不長。前往苗疆,便當作一場紅塵曆練。想當年為師初入觀世宗,也曾雲遊四海十餘載,從未耽誤修行。”
夢瑤垂首咬唇,低聲道:“師尊,徒兒自幼生長在士族深宅,身子素來孱弱,實在難以適應苗疆毒蟲瘴氣、荒僻艱苦之境。小師妹本就出自山野,於她而言前往苗疆如同歸鄉,遠比徒兒適宜。”
龍問心心頭怒火驟起,厲聲嗬斥:“逆徒,一派胡言。家國大義,蒼生安危在前,你怎能如此任性嬌縱,隻顧一己私慾。”
夢瑤肩頭猛地一顫,轉過身去,不再多言。她脊背挺直卻微微顫抖,抬手輕按眉眼,似在強忍淚意。
龍問心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喪親之痛,朝堂之壓,社稷之憂,凡塵俗事齊齊湧上心頭。丹田內靈氣驟然紊亂,她身形一趔,險些跌坐雲床。她心頭大驚,暗自思忖:我的道心竟已隱隱開裂。此刻萬萬不可再動怒爭執。不如先召麻姑前來商議,若她自願調換,此事便可圓滿解決。
龍問心強壓下心頭煩躁與怒意,沉沉歎道:“好了,莫要再鬨脾氣。稍後我喚麻姑前來,三人一同商議,這般總可了吧。”
夢瑤周身輕顫漸漸平息,緩緩轉過身來。眼底尚餘濕意,臉上卻已漾起淺淡笑意。她快步上前輕拉住龍問心的衣袖,語氣溫柔繾綣:“我就知道,師尊最疼夢瑤。此事是其一,還有最後一樁請求。師尊若是應允,徒兒即刻領命赴任,絕無半分推脫。”
龍問心強壓著心頭怒火,語氣沉冷了幾分:“講。”
夢瑤笑意溫軟,輕聲道:“若是與麻姑師妹調換,我執掌的便是眾生之意。此力僅能安撫人心,無半分攻防之力。南夷地界亦不太平,徒兒孤身前往,心中實在惶恐不安。懇請師尊將控魂術傳授於我。如此一攻一守,徒兒方能安穩行事,不負師尊所托,守護一方安定。”
龍問心轉過身,定定凝視著夢瑤。目光複雜,有痛心,有失望,更有萬般疲憊。她捂著陣陣悶痛的胸口,沉聲道:“夢瑤,你修行時日尚短,道心未固,根本駕馭不了這等禁忌道術。稍有不慎便會被術法反噬,神魂俱滅。待你圓滿完成使命歸來,為師親自督導你修行控魂術,循序漸進,保你萬無一失。如何。”
夢瑤臉上笑意儘數褪去,輕輕搖頭,語氣異常堅定:“師尊,並非徒兒任性。隻是此行凶險莫測,若無自保之能,徒兒實在不敢貿然前往。若師尊此刻不肯應允,夢瑤隻能留在觀世宗,或是索性迴歸府中,嫁作凡人婦,從此斷絕修仙之念。”
龍問心怒極反笑,厲聲斥責:“王朝龍脈十二節,節節關乎天下安穩。你三番兩次以江山社稷相要挾,如此不顧大局,著實令為師心寒失望。”
夢瑤垂首,緊緊攥著龍問心的衣袖,聲音哽咽:“徒兒並非有意要挾,隻是心中實在畏懼。若連自身性命都難以保全,又何談守護一方蒼生。”
她不再多言,靜靜立在原地。眼底含著淚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龍問心看著她這副看似柔弱無依、實則寸步不讓的姿態,滿心皆是疲憊與失望。她緩緩起身,坐入旁側的木椅之中,闔上雙眸。
這段塵封的回憶畫麵,至此徹底凝固。
夢裡水鄉的萬千百姓始終靜靜仰首,望著這幅完整的回憶幻境。全程鴉雀無聲。直至畫麵定格,眾人依舊沉浸其中,久久難以回神。這段回憶真實得觸目驚心——一顰一笑,一言一語,一舉一動,皆無半分偽造雕琢之痕,分明是歲月沉澱下的真實過往。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才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這幻境太過真實,絕無杜撰虛假之態,不似人為刻意編織。”
“龍尊上那滿心疲憊、萬般無奈的模樣,夢瑤仙子的一言一行,都仿若真實發生過一般。”
“可夢瑤仙子當年怎會如此。明明是自己畏苦怕難,貪圖安逸,卻句句說得顧全大局,把推諉之辭講得合情合理。”
“她從未大哭大鬨,隻是一味示弱。可每一步都在逼迫師尊退讓。即便拒絕,也軟語溫言,卻半點不肯妥協。”
“更不必說後來求取控魂術。明明是一己私心,卻偏要說得是為了完成重任。連要挾都藏得滴水不漏。”
“我們一直信奉的夢瑤仙子,向來溫柔悲憫,深明大義,甘願為蒼生捨棄自身。可回憶裡的她,看似柔弱善良,實則步步算計,事事隻顧及自己。”
“我開始心生疑惑。這麼多年,我們所見的莫非都是她刻意偽裝的模樣?真正的她根本並非如此。”
“若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當年留守南夷,根本不是為了守護我們這些百姓,隻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罷了。”
議論聲漸漸嘈雜起來。眾人望向空中那道粉色神光,眼神裡再無往日全然的虔誠與信賴,反倒多了幾分遲疑與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