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日光陰倏忽即逝。
龍問心自踏足南夷便未曾半分懈怠。從陣型排布的細微關節,到口訣吟唱的音律節奏,一字一句,一招一式,儘數傾囊相授。南夷王本就悟性卓絕,再加這些時日潛心揣摩,日夜習練,早已將整套戰陣爛熟於心。
野鹿群再度來襲,聲勢比往日更凶。鹿群循著雨後草木的濕潤氣息狂奔而至,蹄聲如雷,嘶吼震野。鹿角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橫衝直撞。可這一回南夷戰士們臉上再無倉皇狼狽,取而代之的是沉穩的篤定。
南夷王立於陣首,身姿挺拔。他振臂一揮,沉聲喝令。眾人應聲而動,按操練千百遍的陣型佇立。腳步錯落,肩背相依,首尾呼應。整支隊伍渾然一體。
古樸厚重的陣訣自他喉間吐出。音律穿雲裂石,迴盪天地。曠野的風都為之一滯。燦燦金光從每位戰士體內蒸騰而出——不是虛幻光影,是凝實如綢緞、熾烈如朝陽的強光。金光交織相連,織成一層光罩,將整支隊伍牢牢護在其中。
戰士們隻覺丹田暖流湧遍四肢百骸,氣血奔湧如江河,氣力陡增數倍。身姿矯健,反應迅疾,筋骨似鍍上金甲。他們手中依舊是粗糙簡陋的木矛,未曾精磨,未曾淬鍊,可揮刺之時裹挾金光銳勢,竟輕易刺穿野鹿厚實的皮毛與堅韌筋骨。
整座戰陣攻守有度,進退如一。眾人彼此掩護,相互策應,配合得天衣無縫。往日凶殘難敵的野鹿,此刻撞在這金光戰陣前,不過是徒勞掙紮。不過半柱香功夫,鹿群儘數被降服,一頭頭倒在陣前。
這一戰,南夷族人傷亡微乎其微。滿地鹿身,成了部族最豐厚的口糧。
望著周身未散的金光,看著來之不易的戰果,所有南夷族人眼眶發燙。壓抑太久的喜悅轟然爆發,震天歡呼聲在原野迴盪。
可歡騰未儘,離彆之言猝不及防地落下。
龍問心望著滿場感激的族人,眸底掠過一絲溫柔。她聲音清泠平和:“我需遵宗門戒律,繼續雲遊曆練。今日就此辭彆。”
滿場歡騰瞬間凝滯。南夷王神色驟變,大步上前,語氣近乎懇求:“道友於我南夷有再造活命之恩,族人尚未報答分毫,怎能這般倉促離去。”
族人們紛紛圍攏上來。平日裡不善言辭的漢子婦人,眼底都盛著滾燙的淚光。他們不言不語,隻默默將積攢許久的風乾獸肉、精製獸皮、飽滿果乾往龍問心麵前遞。粗糙的手掌微微顫抖,喉嚨哽咽。
龍問心溫言安撫許久。終究到了彆離之時。
南夷全族老少自發列隊。從白髮蒼蒼的年邁長者到蹣跚學步的稚童,無人缺席。一路恭敬相送,從村寨中央一直送到寨外最遠的山口。綿延的隊伍寂靜無聲,隻有滿眼敬重與不捨在風裡流淌。
臨彆之際,龍問心駐足山口,回眸望去。白衣臨風,衣袂獵獵。她緩緩開口,聲音清亮:“南夷王道友,我實不相瞞。我乃大靖王朝長公主,並非尋常雲遊道人。待我歸朝,定會將南夷境遇如實奏報父皇。朝廷不日便會遣人前來,立文道,建學堂,傳學識;開武院,設醫館;興作坊,修水利;通商貿連接外界。助南夷徹底擺脫蠻荒之苦,走向興盛。”
南夷王雙目驟亮,如在暗夜之中望見了第一縷曙光。他當即右手撫胸,聲音赤誠鏗鏘:“多謝道友厚恩。此恩此德,南夷世世代代不敢或忘。我必按您所言提前籌備一切,待朝廷來人,全力配合,絕不辜負道友一番苦心。”
龍問心微微頷首,再無多言。白衣一展,周身靈氣輕繞,她翩然騰空,踏雲而去。衣袂在風中舒捲,不過須臾便化作天際一點白影,漸行漸遠。
南夷王帶著全族族人靜靜佇立在山口,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不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