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者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語氣裡滿是試探:“敢問大人可是姓龍。”
龍問心眉眼微垂,淡淡頷首:“我姓龍。昔日與南夷王以道友相稱。論輩分,你們皆是我後輩。”
老者身軀一震,當即躬身行禮,語氣愈發恭敬:“龍尊上。南夷王一脈後裔,現任南夷族長趙舟山,見過龍尊上。”
周遭那些剛剛褪去黃皮子妖身、化為人形的南夷族人,見狀齊齊躬身抱拳,齊聲高呼:“見過龍尊上。”
便在此時,矗立在旁的夢裡水鄉女神像忽然劇烈震顫。絲絲縷縷的粉色氣息自地麵蒸騰而起,如煙似霧,向四周瀰漫開來。原本恭敬佇立的族人瞬間麵露慌亂,神色驚恐,不約而同朝南夷王陵方向倉皇狂奔。趙舟山望著四散奔逃的族人,蒼老的麵龐上掠過一聲沉沉的歎息,卻並未出言阻攔。
蕭徹微微蹙眉,看向趙舟山:“他們為何奔逃。你身為族長,為何不跑。”
趙舟山苦笑:“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南夷一族本是人族,並非黃皮子。方纔小老兒使出討封之術,不過是想藉此嚇退諸位,以免你們靠近南夷王陵,窺見我族藏身之秘。”他頓了頓,繼續道,“當年為保南夷血脈傳承,族中老者彌留之際,會將黃皮子陰血融入自身武道血脈,以禁忌秘術化身為妖。唯有如此,才能憑一身妖氣抵禦夢瑤的意念操控,為藏匿地底的族人尋覓生機,求取食物。如今承蒙尊上點化,我等褪去妖身,體內獸血儘數淨化,身軀反倒愈發強健年輕,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冇了妖身庇護,我們再也無法抵擋夢瑤的意念控製。尊上,這地上升騰而起的粉色氣息,便是夢瑤的意念之力。但凡入了她的夢,神識便會被種下操控的種子。所以族人纔會慌忙逃離。還請尊上恕罪。”
蕭徹追問:“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跑。難不成你不怕。”
趙舟山麵露決絕:“怕。怎麼不怕。但族人逃生為傳承,族長捨生為未來。小老兒願用這條命,為南夷王一脈搏一個走出地麵、活在陽光下的機會。我相信,龍尊上會帶我們做到。”說罷,他朝龍問心深深抱拳。
龍問心緩緩抬眸,眸光徑直望向夢裡水鄉深處那尊震顫不止的女神像。她聲線清越,一字一句道:“如今的夢裡水鄉,不單有夢瑤的眾生之意,更有我的輪迴之念。兩股神力已在此地開始交鋒。這場戰爭,不止包括我與夢瑤的輸贏,也包括你們各自的生死。賭的就是選我,還是選她。除此之外,你們彆無選擇。”
風乍起,捲動她衣袂翩躚。她抬眼望向天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傲然:“血月當空,我永世不敗。”
那聲音不算洪亮,卻好似穿透神魂,直直落在每一個人心底。原本倉皇奔逃的南夷族人紛紛駐足,不再後退。他們一個個攥緊雙拳,眼底慌亂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熱的激動,死死望著立於原地的龍問心。趙舟山離得最近,感受最為深切,渾身止不住顫抖。須臾之間他便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語氣虔誠而堅定:“我南夷一脈願誓死追隨尊上。請尊上為我等做主。”
粉色霧氣翻湧愈烈,如潮水般裹向眾人。耳畔似有無數柔媚低語反覆呢喃,編織出安穩度日、不受驚擾的幻境,誘人心神歸附。凡心智不堅者,隻覺渾身酥軟,神識昏沉,便要順著那股溫柔意念沉淪。
便在眾人即將失守之際,一輪淡金光暈自龍問心足下鋪開。金色氣息如清泉滌盪,衝散耳畔幻音,破去虛妄幻境。它溫和卻堅定,不強迫,不操控,隻在人心深處種下一枚輪迴之苗,留下一道可供堅守的印記。一念迷則附粉霧,一念醒則沾金光。
待粉色氣息瀰漫至整個夢裡水鄉,龍問心懸於血月之中,身姿清冷。她掐出道指,朝夢裡水鄉輕輕一指。大地猛然一顫,金色氣息開始從地麵翻湧而上,正是她的輪迴之念。做完這一切,龍問心徐徐落下。
蕭徹來到她身旁,望著已陷入夢境的南夷族人,滿臉擔憂:“龍姑娘,夢瑤會不會對他們出手。”
龍問心道:“選擇權在他們自己手中。若信我,身上會留下輪迴之苗的印記。若信夢瑤,則會沾染眾生之意的印記。夢瑤不敢對有輪迴之念印記的人出手。但凡她敢動,我便能在百萬夢裡水鄉的人群中鎖定她。以她的能力,還不夠與我正麵對抗。現在的她隻會融入人群,暗中策劃,鼓動人們互相廝殺。一個地區的神權迭代,不可能全靠外來力量,必須依靠自我淨化。”說罷,龍問心緩步向前走去。
蕭徹聽完,內心不由一凜。他本是帶兵打仗的將軍,從龍問心短短幾句話中已嗅到了血與火的味道。輪迴之力和眾生之意將人們分成兩撥,可以預見未來這兩撥人之間的戰鬥將何其殘酷。他暗自一歎,明白龍問心說的是對的。可這夢裡水鄉的萬千百姓大多渾渾噩噩,隻覺得自己做了一場怪夢,稀裡糊塗便選了邊。又有誰知道,這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彆。
此時金色氣息已升至小腿,粉色氣息被緩緩擠壓收縮,最終凝聚入女神鵰像之中。蕭徹望著那座女神像,心中暗道:這雕像應該就是眾生之唸的凝聚。可龍姑孃的門徒夢瑤不願歸還。龍姑娘曾說過,神力碎片隻能持有者自願歸還,她也強求不得。所以這一次她隻能采取這種方式,用實力徹底打敗夢瑤,再收回眾生之意。
蕭徹回過神來,龍問心已步入碧色軟轎。他連忙快步趕上,湊近轎簾道:“龍姑娘,去哪裡。”
龍問心清冷的聲音從轎中傳出:“塵埃道城西。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