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冷的聲音落下,龍問心掌心那麵玄色令旗燃至最後一寸,化作飛灰散入虛空。
眾人周身空間扭曲,被無形之力裹挾著挪移至荒野深處。腳下是尖利碎石,抬眼望去滿目荒涼。蕭徹穩住身形,眉頭緊蹙。遍地皆是灰褐色巨石,棱角鋒利,大者如小山,小者碎礫鋪地。狂風捲著沙礫呼嘯而過,打在石麵上沙沙作響。這方天地寸草不生,無蟲鳴,無鳥雀,連風都帶著死寂的寒意。
他轉頭看向龍問心,沉聲問:“龍姑娘,這是何處。”
龍問心抬眸,目光望向亂石灘儘頭那座孤然聳立的漆黑小山丘。山丘通體黝黑,石縫間嵌著斑駁痕跡,似是香火熏染,又似乾涸的血漬。
“南夷王陵。”
蕭徹心頭一震。赴夢裡水鄉之前,他翻遍方誌秘錄,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南夷王”三字,更不知這片荒涼之地藏著一座王陵。
龍問心瞥他神色,目光落向那座漆黑山丘,幽幽一歎:“南夷王是上古南夷部族的先祖,地位堪比苗疆開疆先祖。隻可惜南夷一族遭夢瑤重創,傳承斷裂,典籍儘數焚燬。至今六十載,塵埃道已傳五代,族中之人皆不識字。這段過往已被徹底遺忘。若非提及武院,怕是連半點殘存記憶都不會留下。”
蕭徹眉心鎖緊,低聲念道:“夢瑤。”轉念察覺不對,當即追問,“龍姑娘,蕭某有一事不解。麻姑前往苗疆是單槍匹馬,為何夢瑤到了南夷卻有這般助力?若依你所言,治化南夷遠比治化苗疆要簡單得多。”
龍問心望著那座孤丘,眼眶泛紅,淚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腳下亂石之上。每一滴淚珠落地,都如沸水滴在烙鐵上,升起一團白霧,轉瞬消散。
“這南夷之地,本是我為麻姑留下的。她心性純粹,又極有韌性,最適合在此紮根。苗疆原本纔是夢瑤的歸宿。”她聲音微顫,“可就在我宣佈安排的前一夜,夢瑤尋到我房中,說自己體弱多病,受不了苗疆的瘴氣,央求與麻姑調換。彼時我一時糊塗,便喚來麻姑商議。她竟想都冇想便應下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的悲慼更濃:“麻姑寧願在幻境之中化道,也不願隨我一同肅清苗疆。蕭徹,她是不是心中恨我。”
蕭徹連忙急聲道:“麻姑早已提前佈局,將輪迴之念一分為二,一半寄於麻雲汐身,一半附於仡隴水體。這說明她早已卜算出後續因果,才佈下此局,隻為助你順利收回神力碎片。至於幻境之中,她見到你便已心滿意足。所求的不過是循著師尊昔日的安排,渡完人生最後一段時光罷了。”
龍問心喃喃自語:“自北境之行後,收回神力碎片的難度早已遠超我最初的設想。就如夢瑤初入夢裡水鄉時,南夷王後裔率領殘存族人傾力輔佐她治化南夷,助她站穩腳跟。可她卻恩將仇報,時局一穩便對南夷王族痛下殺手,將其連根拔起。那些倖存的族人為了苟活,隻能藏匿在這等荒涼絕地,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蕭徹重重一歎,伸手托住龍問心的手臂,轉頭望向身後漫天塵土與被狂風侵蝕得麵目全非的亂石,指節攥緊劍柄,沉聲道:“龍姑娘,這不怪你。要怪隻怪這人心險惡,恩將仇報。”
便在此時,一陣蒼老的歎息順著狂風飄來。緊接著滄桑的歌謠響起,在死寂的亂石灘上迴盪——
荒灘寂寂,亂石嶙峋。殘煙敗絮,無半寸綠痕。風蕭蕭似泣血孤魂,雲沉沉如帶孝素巾。當年英魂今何在,白骨沉沙,鴉噪黃昏。可歎他,助夢瑤,平夷亂,換得此,滅族誅心。天公不仁,地母無憫,血淚染成,這南夷孤墳。
歌謠落定,狂風驟急,雲層散開。一輪血色圓月探出,猩紅月光傾瀉而下,將整片亂石灘染成暗紅。
下一刻,無數黃皮子從石縫與亂石堆中湧出,密密麻麻鋪遍荒野。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眸在血月之下泛著寒光,獠牙微露,發出低沉嘶吼,將眾人團團圍住。護衛們齊齊抽出兵器,嚴陣以待,麵對這鋪天蓋地的妖邪之氣,皆忍不住手心發涼。
一隻身形遠超同類、毛髮泛灰白的黃皮子老者,緩步從群妖之中走出。它以後腿直立,身姿佝僂,一手負於身後,枯瘦的爪子摩挲著下巴,行至距龍問心三米開外站定。抬起頭,渾濁的眼珠上下打量龍問心,嘴角勾起一抹笑,沙啞嗓音緩緩響起:“姑娘好見識,竟能知曉百年前南夷王族的舊事,想來也是名門之後。我便放你們一馬,速速離開這亂葬崗,不可再往前一步。”
龍問心淡淡掃過它身後望不到儘頭的黃皮子群,臉上漾起一抹苦笑,輕聲說:“何止是知曉。南夷王本就是我故友。若非看在他的情分上——我隻派夢瑤一人前來南夷,她憑什麼能在此地立足。”
老者臉上笑意消散,臉色一沉,周身毛髮倒豎,一聲冷嗤響徹荒野:“小娃娃好大的口氣。張口南夷王,閉口夢瑤,這般胡言亂語,就不怕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蕭徹臉色一沉,抽出腰間寶劍,寒光乍現,橫劍擋在龍問心身前,周身戰意翻湧。
老者斜瞥蕭徹一眼,嘴角勾起冷笑:“世間萬事皆有因果循環。小夥子,她出言冒犯先祖,我未曾追究,依舊好言相勸讓她退去。你又何必妄動刀兵。”
話音未落,老者猛地發出一聲尖銳哨響。圍在四周的群妖瞬間動了,圍著眾人狂奔,腳步一停一頓,極有規律,伴隨著整齊劃一的嚎叫。聲音穿透耳膜,無孔不入。隨著速度越來越快,黃皮子的身形漸漸模糊,隻剩層層疊疊的虛影,如同被狂風摺疊的血色剪紙,在血月光下飛速旋轉。
眾人望著這詭異場景,聽著縈繞耳畔的詭嘯,隻覺天旋地轉,渾身力氣被抽空,腦海中不斷浮現血腥幻象。護衛們臉色慘白,手握劍柄死死杵在地麵,才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子。
蕭徹強忍眩暈與幻象,運轉真氣,不滅戰魂翻湧,眼底恢複幾分清明。他當即提劍欲上前破陣。龍問心緩緩抬起素手,輕輕一攔。蕭徹滿心不解,可看著她眼中堅定的神色,終究收斂戰意退至一旁,手卻始終按在劍柄之上,目光死死盯著那黃皮子老者。
龍問心開口,聲音平靜:“你所謂的懲戒不過是讓人陷入昏睡,一碗糯米湯便可甦醒,算不上什麼。南夷王族今日之劫本就是我的過錯,是我害了南夷王道友。你們逆轉血脈化身黃皮子,所求的不過是解脫困局。今日我便給你們這個機會。”
老者瞳孔驟縮,周身毛髮劇烈顫抖,失聲道:“你到底是誰!這天地幻形陣乃是我南夷王族代代相傳的秘傳陣法,便是頂尖修仙高手都難以破解,你竟能知道破解之法?再有,你怎麼會知道我黃皮子一族的血脈隱秘?”
龍問心輕歎一聲,目光悠遠:“這天地幻形陣,本就是我當年親手傳授給南夷王的。至於你族血脈隱秘——你們逆轉武道之血,是為用妖氣抵消夢魘的眾生之意的操控。說到底,這一切皆是我種下的因果。”
黃皮子老者聞言不語,眼底凶光愈發濃烈。它暗暗道:此女知曉太多隱秘,斷然留不得。既然她自己願意赴死,我便成全她。一會我便啟動血脈轉嫁之術,讓她為我承擔血脈反噬之苦,從而間接除掉她。
它猛地直起佝僂的身子,周身毛髮倒豎,眼中泛起金光。聲音變得忽遠忽近,仿若從九幽之下傳來,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姑娘,你且仔細瞧瞧——我是人,還是神?”
蕭徹臉色驟變,瞬間慌亂無措。
那黃皮子老者亦是渾身一震。下一刻周身傳來劈裡啪啦的骨節響動,灰白毛髮光速褪去,身形飛速舒展。不過瞬息,便化作一位黑髮中年男子,身姿挺拔,再無半分佝僂模樣。
他一聲哀歎,對龍問心失聲道:“女娃娃,你可闖了大禍。你違心做答,我扭轉血脈之力化身為人。但你可知其後你要承擔的後果。”
龍問心不語,緩緩閉上雙眼,身形一寸寸拔高,嵌入血月之中。她抬手結出繁雜指印,繼而一口鮮血噴灑而出,幽幽道:“以我號令,逆轉他族血脈。”
指尖金光暴漲,化作一圈圈金色漣漪向四周席捲而去。金光所過之處,所有黃皮子周身皆泛起微光,儘數化作精神抖擻的中年男子。他們呆立在原地,張大嘴巴,滿眼震驚地望著血月中的龍問心。
原來的黃皮子老者失聲驚呼:“以一己之力扭轉我南夷一族血脈……難道她便是先祖口中那位仙人——龍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