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師2 第6章 幻夢

- 才踏入夢裡水鄉，一股腐朽沉鬱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灰濛濛的屋舍連綿低矮，簷角塌陷，牆皮剝落。街巷窄如蛛網，蜿蜒交錯。空地上橫七豎八臥滿了人，男女老幼皆有。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手腳蜷縮，眼神空洞，臉上卻掛著呆滯的笑。

賀蘭的親信走在龍問心一行人前方，步履匆匆。他身後閃過一抹淡金光暈。親信猛然回頭，身後空空蕩蕩。他腦中嗡然炸開，慌亂揉眼再看，依舊空無一人。

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奔向城門，正撞上兩名奉命尾隨的狼兵。親信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聲音發顫：“冇了……眨眼的功夫就憑空消失了……”

話音未落，天際炸響驚雷，大地微微震顫。天色驟變，狂風捲著塵土肆虐，烏雲在高空翻湧。一輪猩紅血月衝破雲層，紅光傾瀉而下，將整座水鄉籠罩。房屋，街巷，滿地臥著的人影，儘數被染成血色。陰風乍起，周遭一片死寂。

親信渾身發抖，指著血月嘶聲吼叫：“血月當空，災禍降臨！那幫人……難不成是邪祟！”

話音剛落，水鄉中央的女神像驟然亮起粉色神光。一圈粉色漣漪自神像中心盪開。漣漪所過之處，所有人垂下眼皮，被拉入夢境之中。

夢境之中，粉色霧氣升騰。五色奇花破土而出，肆意盛放。人們身上的破衣爛衫化作光鮮綾羅，麵色紅潤起來。低矮破舊的土坯屋化作瓊樓玉宇，雕梁畫棟。天穹之上珍饈美酒簌簌落下。粉色氣流托著眾人身軀升空，心念一動便能去往任何地方。雲端仙鶴翩躚，七彩虹橋橫跨天際。四處皆是驚呼與歡笑。

天際傳來清越仙樂。一道溫婉女子的身影赤足踏在粉色漣漪之上。霧氣在她足下拱成浪濤，托著她步步升高，立於九天之上。她垂眸俯瞰眾生，眉眼間滿是悲憫。

人群瞬間嘩然。有人率先跪地叩首，高喊女神庇佑。一傳十，十傳百，百萬生靈齊齊跪拜，聲浪震天。“女神慈悲！”“願生生世世供奉女神！”

天際傳來一聲冰冷嗤笑。一名白衣女子自虛空踏步而出，周身繚繞黑氣，正是龍問心的模樣。她眉眼冷厲，揚手便是一記耳光甩在女神臉上。

“夢瑤，我命你駐守南夷，是為汲取眾生願力，不是讓你在此做這些無用的善事。”

夢境中的百姓瞬間醒悟。眼前這位周身粉色的女神，正是夢裡水鄉的守護神夢瑤。而那黑氣纏身的女子，是害人不淺的魔頭。眾人紛紛仰頭怒吼：“大膽邪祟，竟敢傷害我們的女神！”“滾出南夷！”“女神莫怕，我們與你同在！”

夢瑤捂著火辣的臉頰，眼中噙滿淚水，神色依舊悲憫：“師尊，強行汲取眾生願力，會讓人們永墜苦海，生生世世不得解脫。待徒兒撤去賜福，師尊且看看，再做決定。”

她素手一揮，漫天粉色漣漪消散。錦衣玉食變回破布爛衫。瓊樓玉宇崩塌，重化作低矮破敗的土屋。眾人跌回泥濘地麵，饑寒交迫。孩童啼哭，婦人垂淚，老者捶胸頓足。“為何要如此對我們！我們隻想活下去！”“女神救救我們！”

龍問心眉眼間儘是不耐，聲音冷冽：“眾生本就是螻蟻，就該受儘苦楚。他們越絕望，所滋生的願力便越醇厚。就讓這南夷永成煉獄，讓他們活不好、死不了，隻能對我虔誠跪拜，永世供奉。”她語氣一轉，帶上幾分誘哄，“夢瑤，隻要你依我所言，我便傳你無上修仙大道，助你登仙極樂。”

夢瑤含淚搖頭：“我不能。”

龍問心勃然大怒，揚手又是一記耳光。夢瑤身形踉蹌，依舊挺直脊背，半步不退。“不知好歹。”

她周身黑氣翻湧，素手一翻，煞氣凝聚成一柄漆黑長劍。“既然你執意不從，我便毀了這南夷，讓所有生靈為你陪葬。”

夢瑤輕聲一歎，揚聲對下方眾生開口，聲音溫柔卻有力：“子民們，將你們嚮往美好生活的願力交於我，助我守護這夢裡水鄉。”

眾人紛紛張開雙臂。無形願力彙聚於夢瑤周身，粉色神光湧動，在她手中凝出一把溫潤光劍。

兩道身影在天際轟然相撞，一黑一粉，廝殺激烈。黑氣所過之處夢境碎裂，粉色光芒拚儘全力護住萬千生靈。夢瑤借萬千眾生信念，拚死一戰，重創了龍問心。

龍問心肩頭染血，狼狽倒飛，眼中滿是怨毒，厲聲嘶吼：“夢瑤，你此戰透支神力，必定陷入長久沉睡。我會安排與你長相相似之人取而代之，將你守護的南夷化為人間煉獄！”

話音落下，虛空之中一道嬌媚身影緩步走出。那女子容貌與夢瑤有七分相似，眉眼間滿是妖冶陰毒。

夢瑤大驚失色：“麻姑！”

麻姑撫著鬢髮，笑得肆意：“好姐姐，你心慈手軟做不到的事，自然由我來做。由我取代你，掌控水鄉，為師尊收割願力，再合適不過。”

龍問心擦去嘴角鮮血，厲聲下令：“麻姑，立等級，分階層，層層盤剝。把這裡變成真正的煉獄，毀掉她的夢裡水鄉。”她化作一道黑氣破空而去。

夢瑤望著腳下痛哭流涕的萬千生靈，聲音蒼涼：“眾生皆苦，皆有劫數。你們一定要撐住。待我傷愈，定會回來拯救你們。”她的身軀淡化，化為漫天粉色光點，湧入女神像之中。神像神光黯淡，夢瑤陷入長眠。

麻姑立於雲端，俯視眾生，笑聲陰狠：“夢瑤已沉睡，從今往後我便是這水鄉之主。等級立，階層分。弱者為螻蟻，強者掌生殺。乖乖奉上願力，或許還能換一條苟活之路。”

畫麵驟然一轉。夢裡水鄉淪為煉獄。底層生靈顯影為鼠，蜷縮在泥濘角落，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而層層而上的階層——羊、狼、虎、龍——依次盤踞，吸食著底層螻蟻的血汗。錦衣玉食，酒池肉林，醉生夢死。貧富懸殊，天差地彆。哀嚎遍野，民不聊生。孩童餓得奄奄一息，婦人被苛待欺淩，老者枯坐等死。

六十年轉瞬而過。沉寂多年的女神像驟然泛起粉色氣息，且越來越盛。

麻姑臉色驟變，渾身發抖：“不好！是夢瑤——夢裡水鄉的守護神夢瑤要甦醒了！她如今比從前更加強大，若是知曉我毀了她的水鄉、苛待了這些生靈，必定會將我碎屍萬段！”

水鄉眾生感知到那抹粉色神光，瞬間沸騰。個個熱淚盈眶，對著神像跪地嘶吼：“殺了麻姑，殺了這個冒牌貨！”“我們的女神要回來了，我們終於要解脫了！”“麻姑滾出南夷，還我們安寧！”怒罵聲此起彼伏。

麻姑嚇得魂不附體，急聲道：“不行，我必須去請師尊回來。”她身形一閃，倉皇飛離南夷。

不過片刻，麻姑帶著一道身影歸來，正是龍問心。此時的龍問心麵色蒼白，時不時咳嗽，身形虛浮。“南夷眾生心底始終隻認夢瑤一人。她當年對我的傷勢至今未能修複。此次我們不能硬來，必須蠱惑這些生靈，讓他們站在我們這邊。唯有如此，才能徹底除掉夢瑤。”

麻姑眼前一亮，連忙點頭：“師尊，我早有安排。我在塵埃道安插了文道與武院兩股勢力，他們在底層頗有號召力，正好可以利用他們，離間眾生與夢瑤的關係。”

龍問心臉上露出喜色：“好，就這麼辦。”

眾生將兩人的密謀聽得一清二楚，瞬間怒火中燒，咒罵聲鋪天蓋地：“龍問心，麻姑，你們兩個魔頭喪儘天良！”“連文道武院都被你們收買了，一群叛徒！”“休想離間我們和女神，我們絕不會上當！”“滾出南夷，彆再禍害我們了！”

就在喧囂與絕望之中，一道溫柔卻清亮的聲音響徹天地：“南夷子民，我夢瑤回來了。”

粉色神光沖天而起，照亮整片水鄉。所有生靈齊齊跪地，涕泗橫流，放聲大哭。女神回來了。他們的守護神夢瑤真的回來了。壓抑了六十年的苦難與委屈，在這一刻儘數爆發。他們等了六十年，盼了六十年，終於等到了救贖。隻要他們堅守本心，不被奸人蠱惑，期盼已久的美好生活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