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晨霧漫過曠野,隊伍已整裝待發。蕭徹俯身對兩名親信隨從低聲交代探查事宜。二人領命,翻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馬蹄踏碎晨露,片刻便化作兩個黑點,消失在天際儘頭。
隊伍再度啟程。行至大半路程,蕭徹手持地圖,快步走到碧色軟轎旁,隔著雕花轎窗輕聲問:“龍姑娘,按眼下速度,再行半日便能抵達夢裡水鄉。隻是時辰不巧,趕到時已是深夜。我已派兩名隨從前去探路,不如先尋一處安全地界安營紮寨,休整一晚,待天亮再入水鄉,更為穩妥。”
轎內沉默片刻。龍問心的聲音傳出,一字一句清晰:“全速前行。今夜便直入夢裡水鄉。”
蕭徹眉頭微蹙:“夢瑤一心防備姑娘,必定早已佈下重重埋伏。我們深夜貿然前往,毫無緩衝準備,未免太過冒失。”
龍問心的聲音穿透轎簾:“這正是最好的時機。若錯過今夜,日後再想踏入夢裡水鄉,怕是要付出十倍的代價。”
蕭徹深知她行事向來沉穩,從無妄言。他當即轉身,對抬轎的隨從沉聲吩咐:“加快腳步,全速前行。”
眾人齊聲應和,行進腳步驟然加緊。隊伍一路疾馳,不敢有絲毫停歇。
三個時辰後,遠方兩道身影策馬狂奔而來,正是先前派出的斥候。兩人神色驚惶,麵色慘白,眼底滿是驚懼。待到隊伍近前,翻身下馬時腿腳虛軟,雙雙跌撞摔落在地,掙紮數次才勉強站穩。
蕭徹心頭一沉。這兩名隨從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親信,曆經無數刀光劍影,從未有過半分怯態。不過是前往探查地界,竟狼狽至此,顯然是撞見了駭人的異狀。
他當機立斷,抬手一揮,厲聲下令:“全隊停下,安營紮寨。四周嚴加戒備。”
隨從們平穩放下軟轎。蕭徹快步上前掀開轎簾,看向轎內閉目養神的龍問心,語氣帶著急切:“龍姑娘,探查的斥候回來了,情況有異。你要不要出來聽聽。”
龍問心無半分惱意。她淡淡頷首,伸出素白的手,輕輕搭在蕭徹伸出的胳膊上,緩步走出軟轎。
兩人並肩站定。那兩名斥候連滾帶爬奔至近前,身子止不住發抖,抱拳稟報:“尊上,統領,方纔我二人前去夢裡水鄉邊界探查,所見之事實在匪夷所思。那水鄉之內,哪裡有半分人影,分明全是禽獸。”
蕭徹雙目驟縮,失聲道:“禽獸?”
另一名斥候連忙附和,聲音發顫:“統領,千真萬確。城門入口處有猛虎盤踞開路,狼群列隊守在後方。再往後是數不清的黑壓壓影子,看不真切具體模樣,卻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光是看著便讓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寒。”
蕭徹心中震駭,正欲開口。身旁龍問心忽然輕聲問:“城門口可有人在豎旗杆?”
兩名斥候對視一眼,低頭回稟:“稟尊上,確有此事。狼群正圍著城門口,合力豎起兩柄旗杆。我等不知其用意何在。”
龍問心微微頷首,並未再多言。
蕭徹揮手讓兩名斥候退下歇息。
龍問心緩步向東,獨自走到一旁的亂石小河邊。素白衣袂被微風拂起。她靜靜望著河中流淌的河水。那河水渾濁不堪,泛著暗綠光澤,水麵漂浮著雜物,散著濃重腥氣。
她望著奔流的河水,忽然冇頭冇尾地輕歎一聲:“上令下達,層層傳遞。真到危難之際,夢裡水鄉的弊端便徹底暴露無遺了。”
蕭徹快步跟至身旁,看著河中臟汙的流水,眉眼間滿是嫌惡,連忙道:“龍姑娘,這河水汙穢不堪,也不知暗藏什麼凶險。我們換個地方再談吧。”
龍問心望著滔滔河水:“這條河的水源出自夢裡水鄉內部。我們此刻厭棄躲避的臟水,卻是水鄉之內幾十萬百姓賴以活命的吃喝之水。”
蕭徹渾身一震,看向那攤汙水,追問道:“這等汙濁不堪的臟水怎麼能入口。難不成它隻是外表渾濁,實則並無害處?”
龍問心緩緩搖頭:“不。它就是實打實的毒水。可水鄉裡的人彆無選擇。”
蕭徹眉頭緊蹙:“按照地圖標識,這條河的源頭本是夢裡水鄉的雪山活水。水流蜿蜒盤旋,勾勒出五處區域,也就是水鄉人口中的五道。這般母親河,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龍問心神情悲憫,喃喃道:“六十年前,這裡還叫南夷,是中原王朝境內唯一一處法外之地。短短六十年光景,南夷曆經新老交替,已然更迭五代。其內人口繁冗,早已超出這片土地所能承載的極限。”
她重重一聲歎息。往昔記憶湧上心頭。彼時的夢瑤,還是知書達理、溫婉嫻靜的大家閨秀模樣。
當年她攜夢瑤飛身落於此地。夢瑤望著滿山身著獸皮、手持木棒的蠻荒之人,微微蹙眉:“師尊,當真想不到,中原王朝境內竟還有如此不開化之地。這幫人至今仍保留著最原始的蠻荒狀態。”
龍問心輕笑一聲:“所以為師想把你留在這裡。十二位師兄妹中,你學識最廣,能力最全,最適合承載眾生之意,將南夷徹底教化,提升整個王朝的底蘊潛力。”
夢瑤眸子瞬間亮起,淺淺一笑:“夢瑤定不辜負師尊所托。待十年後師尊再來,我必定將此地打造成人人嚮往的夢裡水鄉。”
蕭徹看不到龍問心心底浮現的過往畫麵,隻被她方纔的話語徹底震住。他喃喃重複著“六十年,更迭五代”,臉色驟然沉了下來,沉聲道:“這根本就是人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