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沉沉,天幕不見半點星光。一彎殘月被流雲遮掩,時隱時現,灑下斑駁微光。曠野蒼茫,唯有一堆篝火劈啪作響,橘紅色火光躍動,在黑暗裡辟出一方暖黃天地。
蕭徹與龍問心相對而坐。篝火映得兩人身影忽明忽暗。
他將一卷手繪地圖輕輕遞至龍問心麵前,語氣裡帶著不解:“龍姑娘,這是我托人繪製的夢裡水鄉全圖。初得此圖時,我還以為遇上了招搖撞騙之輩。你看,這水鄉被一條主河割裂為五處獨立地界,倒也可理解。可這些區域竟全以飛禽走獸為名,實在匪夷所思。”
龍問心垂眸掃過地圖,並未伸手去接。她聲音清泠:“在夢瑤眼中,夢裡水鄉的萬千生靈本就與飛禽走獸無異。以禽獸劃分五域,是她極儘掌控的統禦之術。每一種禽獸皆對應一種宿命與功用,方便她以意念操控管束。至於其餘隱秘,我不可說,你亦不可問。唯有親身踏入那方地界,方能一步步窺破真相。”
她抬手將地圖推回。
蕭徹默然接過,心頭驟然一凜。以往與龍問心探討世間各方秘境,從無這般諱莫如深的禁忌。想來這夢裡水鄉藏著遠超想象的凶險。
他沉聲追問:“以往談及九州秘境從未有過這般避諱。難道這夢裡水鄉牽扯的因果已大到如此地步。”
龍問心幽幽一歎:“億萬萬生靈的意念交織,因果纏連,早已盤根錯節。這枚眾生之意神力碎片,怕是我此生最難收回的一枚。難度遠超此前四枚碎片總和。”
蕭徹心頭一驚,周身氣息驟然冷冽:“莫非是夢瑤執意不肯歸還,我們此番前往終究要與她決一死戰。”
篝火劈啪作響,周遭陷入良久沉默。夜風掠過曠野,帶起陣陣寒意。
龍問心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沉重:“這隻是其一。真正棘手的是,一旦大打出手,必將生靈塗炭。夢瑤正是賭我心有不忍,賭我顧及萬千生靈,對她無可奈何。”
蕭徹眉頭緊蹙,語氣斬釘截鐵:“龍姑娘,你不必臟了自己的手。一切儘可交給蕭某。我與她夢瑤無半分師徒情分,更不會有絲毫心軟。隻要能擒住她,蕭某自有萬般法子讓她心甘情願交出神力碎片。”
龍問心望著篝火中躍動的火苗,輕輕搖頭:“眾生之意早已融入夢裡水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融入水鄉每一個生靈的神魂骨血之中。整片水鄉,萬千生靈,合而為一,便是夢瑤本身。這仗你要如何打。這眾生你又要如何殺。”
蕭徹渾身驟然一震,滿心震撼:“如此說來,夢瑤已然煉化水鄉生靈意念,化身為這方地界的真神。”
龍問心微微頷首,並未再多言。眉宇間凝起一絲淺淺疲憊。
蕭徹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可看著她清冷眉眼間掩不住的倦意,終究將滿腹驚疑儘數壓下,一言不發陪在一旁,守著篝火,也守著軟轎之中的她。
又過片刻,龍問心清冷的聲音打破寂靜:“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們便入夢裡水鄉。大戰近在眼前了。”
蕭徹沉聲應命,起身守在軟轎之外。
龍問心轉身步入碧色軟轎。素色轎簾緩緩落下,將她與塵世隔絕。
便在此時,遠方曠野之上驟然傳來一聲淒厲狼嚎。那聲音穿透夜色,裹挾著無儘悲涼與絕望,直直撞入耳膜,縈繞在蕭徹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蕭徹驀然抬眸望向那頂碧色軟轎,心頭泛起濃濃憐惜。他暗自下定決心,此番入水鄉定要一馬當先,為她擋儘一切凶險。
夜風漸緊。遠處忽然飄來幾聲少女嘻笑,輕飄飄的,隨風斷續,隱隱約約,似真似幻。帶著勾魂奪魄的蠱惑,悠悠盪過曠野。
那聲音軟糯纏綿,念著——
“夢裡水鄉,等你沉淪。”
聲音裹著虛妄,消散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