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娘死得決絕,死得突兀,死得荒誕。
蕭徹怒火中燒。可他冇有轉身離開。
他緩緩俯身,將文娘冰冷的身軀抱起,輕放於床榻之上,扯過錦被為她蓋好。動作沉靜平緩,眉宇間藏著沉鬱。
做完這一切,他行至書案前坐下。心頭紛亂如麻,萬千思緒纏作一團。
百花樓分明是幻境所化,是花仙娘佈下的誅心陷阱。可文孃的死,究竟是花仙娘一手安排,還是幻境之中的定數,他不敢妄斷。更讓他難解的是,花仙娘為何化作龍問心的模樣,以尊上麵目惑他。
他蹙眉思忖良久,咬牙低語:“無論你有何圖謀,終究是為取我性命,阻撓龍姑娘救援仡隴水。隻要破了這幻境,便能毀了你的陰謀。”
體內不滅戰魂驟然湧動,戾氣翻升。他恨不能即刻執劍,將這片虛假斬得粉碎。
恰在此時,一道清泠之聲自心底響起——正是龍問心。
“勿忘初心。”
短短四字,如晨鐘暮鼓,瞬間點醒了蕭徹。
他猛然回神,轉頭望向床榻上冇了氣息的文娘,又想起方纔圍坐身側滿眼柔慕的七八位女子。紛亂心緒漸漸平複,一絲明悟浮上心頭。
他低聲自語:“是我錯了。龍姑娘是在提醒我,當依心而行。若這百花樓並非幻境,隻是凡塵俗世,麵對身世淒慘的文娘,我該如何自處。她親口所言,乃是苗疆被拐的苦命女子,我又怎能將她與花仙娘一併處之,痛下殺手。這便是龍姑孃的提點——即便身處幻境,亦要秉持本心,辨是非,分善惡,不為幻象所迷。”
他一拳輕砸在書案上:“正是如此。她們皆是無辜之人,有錯的從來都是操控一切的花仙娘。即便她幻化成尊上麵目惑我,我也絕不會心慈手軟,更不會落入她的圈套。”
話音落,蕭徹目光無意間掃過書案上的宣紙——正是方纔那群女子圍坐時,案上書生所題之詩。他伸手拿起,垂眸細讀,低聲輕吟。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初讀隻當是尋常閨怨。可結合文娘方纔絕望赴死的一幕,再細細品味,蕭徹心頭驟然泛起一股異樣。
首聯寫東風細雨,煙雨朦朧,芙蓉塘外雷聲隱隱,字裡行間藏著壓抑。頷聯寫深閨女子閉門焚香,牽繩汲井,一生困於方寸樓閣,恰似籠中困鳥。頸聯用賈氏窺簾、宓妃留枕兩則典故,寫儘女子傾心托付,一腔癡情付與心上人。可這份情意終究是鏡花水月。
蕭徹心頭猛地一震,目光死死定格在最後兩句,反覆默唸。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這哪裡是尋常閨怨,分明是泣血的告誡。勸世間女子莫要輕易動春心,莫要妄生相思意。隻因那一腔赤誠愛慕,到最後隻會一寸寸燒成灰燼。
詩句裡的絕望與悲涼,與文娘臨死前那雙圓睜著、滿是不甘的眼眸一模一樣。
文娘先前的話語驟然在耳畔迴響:“我們都是苗寨最漂亮的女子,是被花仙娘救下的可憐女子。”
貌美苗女,受人操控,癡情成空,絕望赴死。這些零碎片段在蕭徹腦海中飛速交織拚湊。他入苗疆之前早已遍查古籍方誌,對苗疆禁忌秘聞瞭然於心。此刻所有線索儘數串聯,一個名字轟然浮現——
落花洞女。
苗疆自古有三大禁忌:落花洞女、草鬼婆、毒蟲。落花洞女既非天生鬼魅,也非山野精怪,不過是世間最可憐、最無辜的尋常女子。
她們本是各寨之中容貌最美、性子最貞、才情最好的少女。一朝被洞神選中,失了心智,無端愛上那虛無縹緲的神靈。自此不吃不喝,麵色卻豔若桃花,眸中終日含春水。一日三梳妝,身著大紅嫁衣,癡癡等待那永不曾來的花轎。不認親朋,不念塵世,形同活死人。
蕭徹豁然開朗。花仙娘身後的十二紅衣女衛,全都是落花洞女——是被她拐騙、操控神魂的苦命女子。
花仙娘佈下這**幻境,就是要不斷刺激他,逼他動怒動殺心,為了脫身斬儘這十二位落花洞女。一旦他痛下殺手,便會沾染上這些女子身上積攢的深重執念,從此墮入她們反覆糾纏的夢魘之中。
他低聲說:“好狠毒的計謀。”
蕭徹猛然起身,周身氣息冷冽如霜,再無半分戾氣,隻剩沉定與悲憫。
他轉頭看向床榻上仿若沉睡的文娘,一字一句道:“文娘,你放心。蕭某定不會如她所願,墮入她的迷局。我必替你報仇,斬斷花仙娘對你等的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