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仡隴水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中的殺意,斂去周身巫力。他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眸中隻剩沉凝。
龍問心的聲音在心底響起,清冷篤定:“這夢魘本是為亂你心智而生,不必循它預設的路走。自有妄人跳出來暴露破綻,屆時你隨心而為。後續諸事有我兜底。”
仡隴水心頭一穩。
人群驟然騷動。一個年輕小夥擠了進來——靛藍短打,粗布腰帶,膚色黝黑,頭髮用素色布條束起,臉漲得通紅,額角滲著汗珠。
是吳浩,他自幼一同長大的發小。
吳浩自小內向怯懦,遇事向來躲在人後。今日卻主動站了出來。仡隴水眉頭微蹙,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
吳浩擠到麵前,眼神忽然一瞬呆滯。仡隴水清晰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粉色流光。他整個人氣質陡變,猛地上前攥住仡隴水的衣袖,指節泛白,聲音拔高:“水哥,我憋了好幾年不敢說。今日你撞破仡隴石與麻雲汐的私情,我忍不下去了!”
仡隴水冷聲吐出一個字:“哦。”
吳浩猛地甩開衣袖,轉身麵向圍聚的族人,高聲喊道:“諸位鄉親,可還記得十年前那場苗寨大戰?麻姑四處宣揚苗疆有妖邪,蠱惑仡隴川伯父帶兵出征。三月大戰,各寨互相攻伐,無數族人慘死。到頭來所謂妖邪全是謊言!戰事以伯父戰死收場,麻姑卻毫髮無傷,從此一手掌控苗疆。誰是始作俑者,誰是最終受益者?就是麻姑!為了掌權,她不惜害死仡隴川伯父!”
人群嘩然。
仡隴水心頭微震。十年前父親戰死,他與弟弟淪為孤兒,是麻姑收養了他們。多年來他從未懷疑過當年戰事。但吳浩已被夢魘操控,所言必是謊言。
他正要駁斥,一道蒼老渾厚的聲音自人群後方炸響:“放肆!哪來的黃口小兒,敢汙衊麻姑!”
瞎婆婆拄著麒麟紋紫檀柺杖緩緩走來。身後跟著各寨十幾位仙娘,皆素色長袍,頭戴銀冠,麵色冰冷。
吳浩嚇得躲到仡隴水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叫嚷:“你們仗勢欺人!這是麻姑寨的家事,與你們何乾!”
瞎婆婆冷哼一聲,柺杖頓地:“當年麻姑所言苗疆有妖邪,絕非虛言。那是侵染苗疆千年的飛仙符,能抽人魂魄。麻姑命仡隴川領兵清除被侵染之人,戰事失控才釀成慘劇,絕非她本意。”
吳浩猛地探出身,滿臉漲紅:“你胡說!今日石阿郎被妖邪纏住,筋骨寸斷,麻姑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眉頭都不皺一下。如此冷血,還說是為了苗疆?”
瞎婆婆仰頭大笑:“怕?我活了七十餘載,就冇有怕過的人。”話音落,她周身驟然縈繞黑色鬼氣,陰寒刺骨。眾人驚恐後退。
吳浩渾身發抖,失聲驚呼:“師尊?你說麻姑是你師尊?誰不知道你與麻姑水火不容!”
瞎婆婆勃然大怒:“住口!麻姑本不屬於苗疆,身負宗門使命,一生苦等師尊歸來。她見我心性堅定,便將仙門傳承儘數傳我,好讓我日後接手苗疆。隻因宗門規矩森嚴,纔對外隱瞞師徒名分,以姐妹相稱。”她伸手指向身後,“諸位若不信,儘可問她們。老身所言半字不虛。”
身後仙娘紛紛點頭,淚流滿麵。
瞎婆婆繼續道:“至於我與麻姑素來不和,是我故意為之。我就是要讓她看見,我有足夠能力守護苗疆,待她離開時也能放心托付。”
全場寂靜。族人心中疑慮漸散,看向吳浩的目光轉為厭惡。
吳浩身體發抖,仍被夢魘操控,強撐著嘶吼:“少煽情!死的是仡隴川伯父,掌權的是麻姑,這就是鐵證!”
族人怒罵:“吳浩,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
瞎婆婆往前踏出一步,周身鬼氣再湧,看向仡隴水:“把這搬弄是非的小子交出來,老身今日必須清理門戶。”
仡隴水正要開口,龍問心的聲音再度響起:“不必阻攔。讓他繼續說,我馬上便可鎖定她。”
仡隴水對著瞎婆婆抱拳:“仙婆婆息怒。此事關乎重大,不如讓他把話說完。若所言皆是汙衊,晚輩定然當眾給麻姑一個公道。”
吳浩以為仡隴水信了自己,頓時大喜,從身後跳出,豎起大拇指。仡隴水冷眸瞥他一眼:“閉嘴。”
吳浩被威壓震懾,訕訕一笑,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墜。
仡隴水身軀驟然一僵。這個摸耳墜的小動作他再熟悉不過——花仙娘每逢緊張時便是如此。
瞎婆婆見仡隴水執意護著吳浩,怒極反笑。柺杖劃過地麵,畫出一個圓,唯獨正對北方留了一個缺口。“好一個仡隴水,輕信外人讒言,罔顧養育之恩。既然如此,老身便領教你的請神術。”
仡隴水連忙抬手:“仙婆婆,此事是北方的意思。”
瞎婆婆一怔:“當真?”
仡隴水重重點頭。
瞎婆婆沉默片刻,仰頭大笑:“姐妹們,收了靈力。咱們就站得闆闆正正,看這小子還能蹦躂多久。”
吳浩見瞎婆婆停手,更是得意,蹦到仡隴水麵前:“水哥還是你厲害。放心,我一定把所有真相都說出來。”
“一次性說完。”
吳浩轉向眾人:“當年伯父戰死後,麻姑假意收養你們兄弟,實則是為了抓權。那時仡隴石已經十歲,早能獨當一麵,麻姑卻偏把你們留在身邊,不讓迴歸仡隴家族,就是怕你們長大後奪回權力。”
瞎婆婆冷哼:“鼠目寸光。”
仡隴水朗聲道:“諸位鄉親,麻姑收養我兄弟二人,絕非為了權勢。她傾囊相授,將畢生巫術傳與我們,待我們如同親子。”
吳浩聲音陡然尖利:“那她為何把伯父的仙術拆分開,分彆傳給你們兄弟?分明是讓你們各修一半,永遠無法繼承父親全部本領!”
瞎婆婆冷笑:“仡隴川一身本領從何而來?他的巴代雄仙力來自麻姑師尊親傳,巴代紮仙術源自麻姑仙門傳承。仡隴川本就是麻姑一脈親傳弟子,是她一手培養出的苗疆頭領。”
仡隴水心頭豁然開朗。
吳浩急得一蹦三尺高,麵目猙獰:“好好好,既然你把麻姑說得如此高尚,那我便說一件實打實的醜事——麻姑為控製仡隴石,竟縱容女兒麻雲汐勾引他!這件事你瞎婆婆又作何解釋!”
瞎婆婆冷冷反問:“你親眼所見?”
吳浩冷笑:“當然。但凡仡隴石與麻姑爭執,當晚麻雲汐必定偷偷去祭司樓自薦枕蓆。我半夜蹲守在外,無數次見過她身影,聽過裡麵動靜。”
仡隴水周身殺機迸發,厲聲道:“若無真憑實據,今日我定讓你碎屍萬段!”
吳浩語氣篤定:“我當然有證據。三個月前,他們被我當場撞破。麻雲汐怕事情敗露,還許諾陪我一夜封口。不信你把她喊出來當麵對峙!”他猛地伸手指向儺場東北角第三個房間,“此刻仡隴石和麻雲汐就在那間屋子裡苟且!你隻需一腳踹開那扇門,所有真相都會大白!水哥,你還在猶豫什麼?難道要一直被矇在鼓裏?”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射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儺場上,死一般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