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仡隴水壓著恨意,轉身要帶十九名壇班巫師去第三間祭司房。那是仡隴石的密室,也是他和麻雲汐私會的地方。衝進去就能撞破他們的勾當,把醜事公之於眾。
他剛邁步,心底響起一道女聲。
女聲平淡:“仡隴石與麻雲汐,是你夢魘裡的兩個錨點。你若順著幻境安排走,不管殺他們還是廢他們,隻要按劇本走到底,就會永遠困在大仇得報的美夢裡。神魂沉淪,肉身枯朽。”
仡隴水僵在原地。
身後的巫師也跟著停下。
他以為是幻聽。女聲再次響起:“你此刻去捉姦,就是順了夢魘的意。贏了一時場麵,賠上自己的命。”
他環顧四周。隻有壇班站著,遠處飄來鼓樂聲,晨風吹過吊腳樓。四下無人。
聲音在心底說話。
他壓著聲線問:“你是誰?為何能在我心底言語?”
他修巫儺術多年,神魂穩固,尋常**咒近不了身。
女聲說:“我姓龍。六十年前來過這裡。麻姑應當提過我。”
姓龍。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炸開,記憶翻湧上來。
父親仡隴川慘死後,麻姑趕來將他們兄弟拉扯大。
一日,麻姑把兄弟二人叫到父親靈位前,說:“父親一身本事,你們一人學一半。”
仡隴石繼承巴代雄,主守壇、請神、安寨。仡隴水繼承巴代紮,主攻伐、佈陣、鎮邪。
仡隴石應下。
仡隴水問:“為何要分開?父親的本事是一體,合力變強不是更好?”
麻姑說:“這是規矩,改不得。”
他問:“誰定的規矩?”
麻姑冇有回答。
仡隴水心生怨懟。父親含冤而死,麻姑身為姐姐不領著報仇,反倒拆分傳承,斷他複仇之路。
那日,兩人不歡而散。
多年後,兄弟二人都成了人。仡隴石是巴代雄,仡隴水是巴代紮。按父親遺願,他與麻雲汐大婚在即。
大婚前夜,仡隴水早早歇下。半夢半醒間,他出現在祭司樓二層。
這是仡隴石平日修行的房間。
房間裡站著麻姑。
仡隴水心頭一驚,積壓的怨氣湧上來。他彆過臉,端坐不動,閉著眼。
麻姑快步走到他身前,一把抱住他。
她聲音哽咽:“水兒,太好了。過不了多久,你父親的仇終於能報了。”
仡隴水渾身僵硬。聽到“父親”與“報仇”,他反手抱住麻姑,壓抑多年的情緒爆發。
他問:“姑姑,當年為何不讓我們報仇?連提都不許提?”
淚水滾落,他問:“拆分傳承,讓大哥主守我主攻,斷了聯手複仇的路。您就這麼狠心嗎?”
麻姑拍著他的背,淚水止不住。哭了許久才鬆開手,擦去他的眼淚,聲音壓低。
“不是姑姑心狠,是姑姑不能不狠。你父親的仇人不是凡人。你們兄弟的修為在人間已是頂尖,可對上他們,隻會像你父親一樣,有去無回。”
仡隴水臉色慘白,追問:“他們到底是誰?”
麻姑猛地搖頭,左右環顧,眼神裡滿是懼意。
“不能說。你的身體多年前被人種下夢魘。何時墜入幻境,何時沉淪,姑姑也算不準。隻要在幻境裡泄露一絲關於他們的訊息,他們立刻就會將你抹殺。”
她頻頻看向樓梯口:“姑姑是走陰而來,破開一絲縫隙見你一麵。冇多少時間了。”
麻姑抬手,指尖凝起一道金光。那光不似苗疆巫法,也不似儺壇神力。她輕輕一點,將金光按入仡隴水眉心。
金光入體,溫涼觸感沉入識海。仡隴水隻覺腦海一清,多年昏沉消散大半。
麻姑說:“水兒,記住。日後若有一道聲音在你心底響起,告訴你身處幻境,那人名叫龍。隻要她出現,你務必信她,從幻境中醒過來。到那時,把存入你眉心的東西交給她。”
仡隴水想追問。麻姑看向樓梯口,臉色驟變。
“拆分傳承不是害你們。是姑姑能想到的,保住你們兄弟性命的唯一辦法。”
話音落下,麻姑身形飄忽,朝樓梯口退去。
仡隴水伸手抓了個空,喊:“姑姑彆走!夢魘到底是什麼?姓龍的又是誰?”
麻姑望著他,冇再多說,身影消散。
夢境破碎。
仡隴水從床上驚醒,渾身冷汗。窗外天微亮,正是大婚清晨。
他以為是大婚在即心神不寧,隻當是荒誕幻夢,轉頭便壓在心底。
直到此刻,那道女聲再次響起——
“我姓龍。六十年前來過這裡。麻姑應當提過我。”
仡隴水渾身冰冷,身體發抖。
原來那從不是幻夢。麻姑當夜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他所在的世界是假的。他重生歸來,滿心複仇,自以為掌控一切,實則被困在夢魘裡。
仡隴石與麻雲汐,那些背叛與屈辱,大婚與壇班——全是幻境為他打造的牢籠。這兩個人,是困住他的錨點。
複仇成功,幻境給他大仇得報的結局,讓他沉溺不醒。複仇失敗,讓他重曆慘死,神魂磨滅。
無論選哪條路,隻要順著夢魘的劇本走,結局隻有沉淪與死亡。
仡隴水僵在原地。
難怪重生後一切都精準得詭異,場景與對話分毫不差。難怪處處違和卻說不出哪裡不對。難怪祭司與壇班全都知情不報,冷眼旁觀。
從不是世人涼薄——是幻境本就如此設定。
他在心底念出那個字:“龍。你是麻姑說的那個人。”
識海中的女聲說:“是我。你現在信了。你所處的一切是虛妄。再去捉姦,就是自投羅網,永世無法脫身。”
仡隴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前世的恨,今生的怒,複仇的衝動,被背叛的屈辱——在心底與麻姑的叮囑、眉心的金光、心底的聲音交織衝撞。
良久,他睜開眼。眼底殺意褪去,隻剩冷靜。
不能去。不能順著夢魘的安排走。
相信麻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