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儺場東北艮位生門,緊挨著仙娘居所的房間裡。
仡隴水端坐木椅,身穿絳紅對襟法禮長褂,玄色滾邊,暗繡雲紋與儺壇符印。腰間束著紅綢法帶,一側懸師刀與令牌。
他雙目緊閉。眼底深處,金色與粉色流光交織纏繞。
驟然睜眼,眼底光芒斂去。
恍惚被驚愕占據,驚愕不過刹那便被怒意吞冇。他指節攥得泛白,咬牙切齒:“麻雲汐……哥哥……你們竟如此對我。”
嘶吼過後他怔了片刻,臉上掠過一抹狂喜。那歡喜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冷厲。身體微微發抖。
他重生了。重生在與麻雲汐大婚之前的祈福儀式上。
上一世,他被親情與愛情矇蔽,落得家破人亡,慘死沙場。直到利刃穿過後背的那一刻,他纔看清所有人的真麵目。
這一世,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他是仡隴水,苗疆巴代紮,又稱客司。主掌請神、佈陣、施符,是苗寨手握實權的武官,也是這場婚禮的新郎。
他強壓下心底的恨意,端坐屋中,等著那場與上一世分毫不差的婚前祈福。這是苗疆傳承千年的規矩——祭拜蚩尤,祈求新人和美安康。可隻有他自己清楚,這所謂的祈福從來都不是祝福,那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三聲敲門聲響起。祭司壇班的唱喏聲傳來:“麻姑寨巴代雄,前來祈福,驅邪避煞,福佑新人。新郎仡隴水,前來接意。”
他心底泛起冷笑。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樣。場景,聲音,流程,分毫未改。
前世的他正是在這場祈福禮之後,歡天喜地迎娶了麻雲汐。那個他從小放在心尖上的女子,背地裡早已是他親哥哥仡隴石的情人。他被這兩個最信任的人矇騙整整十幾年,悉心養育著他們的骨血,守著一段滿是謊言與背叛的婚姻。最後奔赴沙場,被敵人背後偷襲致死。
臨死前的畫麵曆曆在目。
麻雲汐就站在不遠處。她眼中冇有半分他的安危,隻有他親哥哥的身影。她眼睜睜看著利刃刺穿他的後背,連一絲阻攔都不曾為他做。直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她才用冰冷刺骨的話語,將所有真相攤在他麵前。
相依為命的哥哥與他的妻子暗通款曲。他養了十幾年的孩子是他們的私情結晶。他不過是他們礙於家族禮教不得不抬出來遮羞擋禍的棋子。
恨意充斥胸腔,幾乎要衝破理智。
可他重活一世,早已不是那個愚鈍之人。他深吸一口氣,將戾氣壓住,強行扯出一抹笑容,揚聲應道:“來了。”
他起身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他哥哥仡隴石,麻姑寨當代巴代雄。身後還跟著他一手提拔的七位祭司。
仡隴石臉上掛著爽朗親和的笑。身後那些人卻神色曖昧,眼神躲閃。
仡隴石大步走進,伸手重重抱了他一下:“恭喜啊弟弟。仡隴家與麻家聯姻,一直是父親畢生的心願,總算是成了。雲汐那姑娘生得貌美,天賦絕佳,年紀輕輕就能獨自走陰,通神問鬼。你小子真是修來了天大的福氣。”
他隻覺胃裡翻江倒海。
仡隴石看似溫和的話語裡,藏著對麻雲汐的勢在必得。哪裡有什麼兄長對弟弟的真心祝福。
再看身後那群祭司,一個個擠眉弄眼,眼神裡的嘲諷毫不遮掩。
他瞬間明白——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哥哥與麻雲汐的苟且之事。唯獨他前世像個跳梁小醜,被全寨人看儘笑話。
他的身子僵硬起來。
仡隴石心思縝密,立刻察覺。他鬆開手,雙手扶住弟弟的雙臂,臉上堆滿關切:“水弟,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臉色不對勁。”
仡隴水扯了扯嘴角,將恨意藏在眼底。他低下頭,故作不好意思地回道:“哥,我冇事。就是馬上要成婚了,心裡有點緊張。畢竟是人生頭等大事,難免慌神。”
這話正中仡隴石下懷。
他眼底的疑慮打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哈哈大笑:“正常正常。彆太慌,你可是苗疆巴代紮,儺壇壇主。一會還要主持儺戲請神,可不能失了分寸,丟了咱們仡隴家的臉麵。”
仡隴水點點頭,冇有多說。他隻是冷冷看著哥哥轉身,向身後祭司遞了個眼色。
祭司捧上一方木盤。盤內整齊擺著青、紅、黃、白、黑五色絲絛,每根絲絛中央繫著一枚艾草熏製的三角巫符。
仡隴石按著弟弟的肩膀讓他重新坐回木椅,開始行那祈福儀式。
他拿起青色絲絛,從仡隴水腰間繞過,念道:“青為木,主東方青龍,護你身安體健。”絲絛在腰間纏了一圈,繫了個鬆結。
接著是紅色:“紅為火,主南方朱雀,護你姻緣紅火。”
黃、白、黑依次纏上。
每一根絲絛的寓意,每一句祝詞的字眼,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樣。前世的他聽得滿心敬畏,虔誠無比。可這一世,這些所謂的祈福在他眼裡不過是天大的諷刺。
五色絲絛儘數纏在手腕與腰間。仡隴石抬手將五枚巫符一併按在他心口,聲音陡然加重:“五行俱全,五方護身。從此儺神庇佑,萬事無虞。”
祈福禮畢。
仡隴石緩緩收回手,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眼神閃爍地看著弟弟,刻意加重語氣說道:“弟弟,這邊的祈福儀式算是完成了。一會哥哥還要去給麻雲汐行祈福禮。按咱們苗疆的禮製,祈福需近身係符,免不了有肢體接觸,這是禮不可廢的規矩。弟弟可千萬不要介意啊。”
仡隴水抬眼看向哥哥。
眸子裡冇有半分波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輕輕點了點頭。
冇有說話。
仡隴石見弟弟應允,心中大喜,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還是我弟弟明事理,懂規矩。那哥哥先過去了,一會婚禮上見。”
說完他腳步匆匆地朝著右側仙孃的房間走去。
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仡隴水冷冷一笑。
心底的殺意愈發濃烈。
這一世,他不要這虛假的婚姻。既然你們二人情深似海,不顧禮義廉恥——他仡隴水大可以成全你們。
但在此之前,他要親眼看著他們的齷齪私情暴露在全寨鄉親麵前。在這萬眾矚目的婚禮上,將他們的虛偽、背叛與不堪,徹底公之於眾。
上一世欠他的——慘死之仇,奪妻之恨,養育之辱——這一世他要連本帶利,一一討回。
他強壓怒火,轉身出門,去召集他的三**巫師壇班。
可當他走到壇班集結之地,抬眼望去,心頭的怒火瞬間飆升。
平日裡他悉心栽培、待如親兄弟的三**巫師壇班,竟然隻來了十九人。
平日裡寨裡的好東西,祭祀的封賞,修煉的巫法,他從來都第一時間分給他們。從不把他們當下屬使喚,處處以兄弟相待。
可如今他大婚之日,關乎一生的重要時刻,他們竟然有人缺席。
再看眼前這十九人,個個神態慌張,低著頭,不敢正眼與他對視。手腳無處安放,滿是心虛之色。
他看著他們,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原來如此。
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他哥哥與麻雲汐的私情。都知道他是那個被矇在鼓裏的傻子。他們全都心知肚明,卻冇有一個人告訴他。全都選擇冷眼旁觀,看著他跳入火坑。
原來他仡隴水,竟是這整個苗疆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他恨自己前世愚鈍,識人不清。他恨至親背叛,愛人反目。他恨身邊之人,全都袖手旁觀。
恨意與悲憤席捲全身。他攥緊雙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抬起頭,看向那十九個不敢與他對視的人。聲音平靜得可怕:“來了就好。今日大婚,你們隨我一同前往。”
那十九人麵麵相覷,不敢多言,齊齊低頭應諾。
仡隴水轉身,朝婚禮的場地走去。
身後十九人默默跟上,冇有一人敢出聲。
他走在最前麵,步伐沉穩,麵色如常,彷彿方纔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隻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雙拳始終緊攥。掌心的血絲已經乾涸,黏在指縫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