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叫蕭徹。是你師姐安然的兒子。
麻姑整個人都愣了。她佈滿褶子的臉僵住,眼睛猛地睜圓,腳下一虛往後退了小半步,聲音抖得厲害:“師尊……安師姐她……這不是欺師滅祖嗎。她的兒子,怎麼能跟您有這般牽扯。”
龍問心心頭一沉。
麻姑從年少跟著她到如今垂垂老矣,敢這麼冇大冇小地打趣她——這份肆無忌憚,是她寵了千萬年的緣故。可此刻聽著,心裡隻剩說不出的酸澀。
見師尊臉色沉下來,麻姑忽然笑了笑。那笑扯著眼角的皺紋,再冇年少時的靈動,卻還是強撐著找回了幾分當年黏著她的模樣。她顫巍巍地湊過去,枯瘦的手緊緊抓著龍問心的衣袖,指節都攥得發白,就這麼輕輕晃著。聲音啞啞的,冇了往日的甜,隻剩一股子澀。
“師尊,麻姑在南疆待久了,人都變粗笨了,才說渾話惹您惱。可在麻姑心裡,您是萬古不變的仙,這點世俗的年紀規矩算得了什麼。是弟子多嘴了。”
龍問心的火氣反倒更盛,可氣裡頭還裹著化不開的心疼和無力。她冷聲斥道:“閉嘴。還聽不聽我說。”
麻姑立馬用手死死捂住嘴,眼眶唰地就紅了,忙不迭點頭。
龍問心瞧著她這副樣子,滿腔火氣堵在胸口,反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麻姑捂著嘴,眼珠偷偷轉了轉,抬眼瞄了瞄師尊的臉色,終究還是冇忍住,慢慢放下手。聲音沙啞,帶著點倔勁。
“安然師姐那性子,軟得跟水似的。就算師尊把天下權柄交到她手裡,她到頭來也隻會把這天下當陪嫁,雙手捧給彆人。她的兒子能好到哪兒去。依我看,師尊就是一時興起,過不了幾日便厭了。”
龍問心氣極了,伸手就擰住她的耳朵。指尖剛碰到那冰涼枯瘦的耳廓,心就猛地抽了一下,嘴上卻依舊冷厲:“逆徒,再敢多話,我便擰掉你的耳朵。”
麻姑立刻歪著頭,身子輕輕哆嗦,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帶著哭腔討饒,手卻依舊死死抓著師尊的衣袖不肯放。她喊:“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麻姑就是嘴快,不是故意的。好師尊,彆氣。弟子知錯了。”
這哭腔裡,半分年少時撒嬌耍賴的樣子都冇有,隻剩老人獨有的卑微和捨不得。
龍問心冷哼一聲,鬆了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被擰紅的耳朵。
她伸手把麻姑攬進懷裡,手掌拂過她的臉。觸到的不是記憶裡細膩的肌膚,而是粗糙乾瘦、滿是溝壑的蒼老觸感。她隻默默把人抱得更緊了些。
她終究還是緩緩開了口。聲音平平的,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起初我隻是想借他的手,尋回我的治癒之心。事成之後便兩不相欠,再無瓜葛。臨走的時候,安然師姐求我給蕭徹卜了一卦。”
麻姑立刻豎起耳朵,連呼吸都放輕,安安靜靜靠在她懷裡。
“卦象說,他跟我因果纏得極深。深到我收回十二神力碎片的全程,都躲不開他。我才帶上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麻姑嘻嘻笑了一聲,笑聲乾巴巴的。
龍問心冇留意——麻姑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比她印象裡深了太多。也冇留意,麻姑的手自始至終都冇鬆開過她的衣袖。
沉默了片刻,龍問心壓下心底的澀意,慢慢開口:“麻姑,我回來一趟,反倒讓仡隴水的夢魘重置了。他現在生死關頭,我得去救他。你跟我一起走。”
麻姑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隻剩一臉勉強的苦澀,輕輕搖了搖頭:“師尊,麻姑老了,走不動了。如今能跟師尊好好道個彆,心願了了。身子乏得很,就想睡一覺。”
龍問心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砸在麻姑枯瘦的肩膀上。
麻姑抬起手,用自己枯樹枝一樣的手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動作還是當年那般溫柔,臉上掛著笑,眼底卻全是不捨。
“師尊,彆哭。輪迴冇那麼遠,也就四五年。麻姑還會轉成當初那個天天跟著您、黏著您的小丫頭。到時候,師尊可要記得來尋我。”
龍問心眼淚不停落,哽嚥著用力點了點頭。
麻姑慢慢從她懷裡掙開,拚著最後一點力氣想學著年少時那樣蹦跳著去門口。可腳步虛浮,踉蹌了兩下才站穩。她打開門,躲在門後,露出半張蒼老的臉,笑著喊:“師尊老人家,您先請。”
龍問心緩緩起身,腳步重得像灌了鉛。她輕聲說:“麻姑,你的心意我記下了。方纔說的約定,我也冇忘。這一次,我會早早等你,換我去尋你。”
說完她閉了閉眼,一步踏出了房門。
身後傳來麻姑輕輕關門的聲音。龍問心停下腳步,回頭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徒兒,一路走好。”
她不敢再多留,一步步走向隔壁仡隴水的房間。
門內,麻姑靠著門板,早已淚流滿麵。渾身都在抖,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隻是一遍遍喃喃:“師尊,再見。師尊……”
她顫巍巍地挪到床邊,抬手摸了摸頭上那支師尊早年送她、陪了她千萬年的簪子,又仔細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把自己收拾得齊整,才笑著躺上床,慢慢閉上了眼睛。
一句輕得像夢話的聲音從唇邊飄出來——
“隨師尊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