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間內,燭火輕輕晃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麻姑依舊背對著龍問心,不論她怎麼勸說,都不肯轉過身。
“隻想讓師尊記住我年少時的模樣。那纔是真正的麻姑,不是如今這副垂老不堪的樣子。”
龍問心沉默片刻,不再勉強。
她靜靜從身後擁住她,下巴輕輕抵在麻姑發白的發頂。窗外夜風微涼,屋內隻剩下兩道呼吸,輕輕纏在一起。
麻姑閉了閉眼,心緒紛亂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五十年前。”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歲月裡飄過來。
那天是十年之約到期的日子。她從清晨便坐立難安,心口一陣陣發慌,總覺得師尊在外麵遇上了難事。她想回觀世宗,想立刻動身,可腳像釘在了地上,半步也挪不開。
麻姑寨能從一無所有變成苗疆第一大寨,靠的是她一身輪迴之念,引渡亡魂,安撫四方。可其他寨子冇有仙娘,冇有輪迴之念。她若一走,這些年的奔波、勸說、一樁樁一件件的引渡,遲早煙消雲散。
想走,不能走。放不下,又捨不得。
那段日子她幾乎瘋魔,日夜苦思一個問題——怎樣才能讓冇有輪迴之唸的人也能走陰。
她翻遍所有能想到的法子,一次又一次推演,一次又一次嘗試,終於讓她摸到了一點門路——把一切固定下來。
把走陰變成一套死規矩,不再依靠仙娘自身的神力。
她走遍苗疆各寨,一邊引渡亡魂,一邊暗中挑選願意承接香火的引路神,跟它們一一談妥條件。供品如何,香火幾時,時辰多久,全都定得死死的,好讓後人照著做就行。
黃泉路上有分路碑,會顯最近三日死者姓名,以此判斷人是真死還是丟魂。確認入了地府,便由引路神引著過奈何橋,入地府尋人,再以仙娘為媒,讓亡魂與陽間親人對話。
流程定下,她又統一了走陰的服飾——紅蓋頭。蓋頭一遮,人人都是麻姑。
如此她便能脫身,去尋師尊。
一切還算順利,不過兩三年,便有不少仙娘能獨立行事。
可很快一個致命的問題露了出來——她們能走陰,卻不能自行魂魄離體,必須有她在旁鎮著才行。
這已經超出她的能耐。思來想去,她隻能去找一個人。
三師姐,夢瑤。
說到這裡,麻姑頓了頓,聲音沉下去,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澀。
“師尊,這是我這輩子最錯的一個決定。不但害了我,也害了整個苗疆。”
夢瑤聽完她的難處,也聽出她對師尊的擔憂,便以手中眾生之意的神力碎片為基,為她煉了一批能助魂魄離體的符籙,還取了個好聽的名字——飛仙符。
麻姑那時滿心歡喜,隻當終於得瞭解脫。
她哪裡知道,這一張小小的符,差點毀了她在苗疆所有的心血。
她帶著飛仙符回去,分給各寨仙娘,告訴她們日後若有需要,可去夢裡水鄉求取。
又過了十年。那是她留在苗疆的第二十年。
她終於收拾好行囊,準備啟程。
可就在那一天,苗疆突然爆發了一場災劫。無數人無故失魂,魂魄被人強行拘走。一夜之間家家戶戶都有人倒下,不傷不死,形同枯木。
大亂驟起,她怎麼走得了。
她隻能留下,與仡隴川聯手,順著飛仙符的蹤跡一路追查。但凡查到利用飛仙符作惡之人,她從不手軟,一個一個揪出來,一個一個殺。
那一陣殺伐極重,血流遍地。
可也正因如此,麻姑寨與其他寨子的仇怨越積越深,怨恨瘋長,最終釀成大戰。
麻姑寨勝了。可混戰之中仡隴川遭人偷襲,慘死當場。害他的人,正是先用飛仙符困住他魂魄,再下的殺手。
麻姑輕輕歎了一聲。
走到這一步,又耗了十年。她來苗疆,整整三十年了。
冇了仡隴川,麻姑寨元氣大傷。她隻能退守寨中,專心培養仡隴石、仡隴水兩兄弟,一點點撐到現在。
龍問心一直安靜聽著,閉著眼,將每一句話都在心裡細細碾過。
她沉默許久,聲音微啞:“麻姑,夢瑤出了問題,你心裡應當清楚。”
麻姑冇有回頭,隻輕輕一點頭:“困我入夢魘的石阿郎,是她的人,對不對。”
龍問心一聲輕歎:“何止是她的人。是‘他們’。”
她頓了頓,語氣沉下幾分冷意:“這事交給我,必定讓他們血債血償。”
麻姑身子猛地一僵,僵了很久。
再開口時,聲音微微發顫:“師尊,相師一脈有規矩。歸還輪迴之念前,我想求一個答案。”
她肩頭輕輕顫抖。
“我想問……”嗓子像被堵住,她緩了一息,才艱難擠出一句,“石阿郎,到底是誰。”
龍問心心口驟然一絞。她張了張嘴,竟一時發不出聲音。
許久之後,她才輕輕吐出兩個字——
“雲天。”
麻姑整個人瞬間定住。
燭火一跳,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片刻後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笑得很淡:“塵歸塵,土歸土。都過去了。一切自有師尊做主,麻姑操不上那份心。”
龍問心輕歎一聲,竟不知如何勸慰。
麻姑又笑了笑,語氣裡找回幾分往日的輕快:“師尊,麻姑都說完了,您可得說話算話。”
龍問心微微蹙眉,故意裝作不懂:“什麼事。”
麻姑輕輕偏過頭,聲音裡帶著一點促狹:“當然是談談那個男人啊。說好的,不許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