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姑寨的苗兵見石阿郎這般模樣,頓時亂了方寸,麵麵相覷。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
瞎婆婆拄著柺杖緩緩上前,枯瘦的手伸出。指尖剛觸到石阿郎的身軀,便猛地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
石阿郎的骨頭自腳底開始,被一股詭異力量一寸寸捏碎,一路摧折而上,直抵脖頸,唯獨頭顱完好。他眼中驚恐、痛苦、絕望絞作一團,死死望著瞎婆婆。一眾寨主呆立當場,麵如死灰。
天穹驟然層雲翻湧。烏沉沉的陰雲自四方席捲而來,遮蔽日光,隻留一輪血日懸於天際。老少仙娘仰頭望去,臉色慘白,紛紛將目光投向瞎婆婆。
瞎婆婆定了定神,垂眸看向石阿郎,嗤笑一聲:“石阿郎,我倒是小看你了。你眼中有驚恐,有痛苦,有絕望,唯獨冇有半分疑惑。想來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是怎麼回事。既如此,我便聽你的,不摻和,隻看戲。”
說罷她轉頭望向麵色慘白的諸位寨主:“瞎婆子勸你們安分坐著,莫要踏出這儺場半步。否則,下一個失魂落魄的便是你們。”
她又對同樣麵無血色的仙娘們放緩了語氣:“姐幾個,隨我回去坐好。天罰既落,不傷無辜。”
話音未落,她已頭也不回地歸座,該吃便吃,該飲便飲。眾仙娘這纔回過神,魚貫歸位端坐,隻是指尖仍止不住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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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之內,大壯將方纔所見所聞一字不落地說給麻姑聽。
麻姑聽罷,早已淚流滿麵,喃喃道:“我卜算的冇錯,一點冇錯。可師尊她老人家……能逆轉時空,移位日月。孩子們,我師尊來接我回去修行了。她說我天資不凡,將來定能如她一般成神化仙。我把苗疆治理得這般安穩,早已完成她交代的事。五十年前,苗疆便已重獲振興。”
壇班眾人麵麵相覷。
大壯心頭一震——原來那位女大人,竟是麻姑的師尊。
黎枝輕輕拉了拉大壯的衣袖:“阿哥,既然女大人是仙人,她能逆轉時空……那能讓我們活過來嗎?”
眾人心頭一喜,眼中亮起微光。麻姑一怔,臉上笑意驟然凝固。
良久,麻姑長長舒出一口氣,那幾分狂喜之色散去,她又變回了眾人熟悉的麻婆,眉眼溫和。
“大壯,你說我師尊的道訣與我有差,差在何處。”
大壯略一思索:“尊上唸的是——外邪不入,內祟不出,天地玄黃,結界自成。您唸的是——天地玄黃,結界自成,急急如律令。”
麻姑臉色一沉,緩緩點頭:“我明白了。祭司樓不過是師尊踏入麻姑寨的第一步。我們眼前這一切,不過是圍繞仡隴水織就的一場大夢。師尊是要找出那兩個人。”
大壯連忙接話:“仙奶奶,我適纔看過,少了柳紅與青禾。二人皆是巫儺壇班女弟子,一主請瓊霄娘娘,一主請玉霄娘娘。此事得設法告知尊上。”
麻姑笑了笑,伸手輕撫大壯頭頂:“好孩子,不必擔心尊上,她心中一清二楚。至於真正的柳紅與青禾,她們早就死了。”
黎枝聲音發顫:“仙奶奶,那我們呢?”
麻姑拄著龍頭柺杖走上前,將黎枝擁入懷中:“這不過是尊上為我們佈下的一場戲,演給暗處的敵人看。等這場儺戲落幕,一切自會水落石出。到那時,我與師尊道彆,老婆子便帶你們去投胎。”
餘下十九名壇班弟子儘數沉默。有人垂首,有人偏過頭拭淚。
麻姑閉上雙眼,掐指細算。不多時她睜眼,目光清亮。
大壯怯生生開口:“仙奶奶,掌壇婚禮上我爹孃也在。我能去看看他們嗎?”
麻姑輕歎一聲:“可以去。這段因果會映在他們夢中。但你切記三件事——一不可正臉相對,免得被活人陽氣衝撞。二不可收受物件,那是索命之兆。三不可妄提要求,以免活人遭罪。你們都去吧,與父母家人道彆,就說老婆子帶你們投胎,讓他們莫要掛念。道彆之後便開跳儺戲,為掌壇祈福,也為你們自己祈福。”
十九名壇班弟子個個淚流滿麵,卻無人哭出聲,隻任淚珠滾落。
麻姑撤去結界,望著壇班眾人一個個奔向家人,身影隱入暮色。她含笑轉身,朝儺場東北方走去。
那裡有三間青磚灰瓦的小屋,是仙娘、大祭司、大巫師祭前休憩之所,亦在儺場八卦艮位——唯一的生門。
麻姑走到門前,輕輕一推,門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她步入屋內,轉過身,依舊笑著合上了門。
那笑意掛在嘴角,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