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姑始終背對房門。
那道纖瘦身影立得筆直,半分不肯轉身。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早已不是鮮活之人,不過一縷執念不散、借夢境凝成的殘魂。仙魂與人身有彆,她怕這縷陰柔殘魂衝撞了師尊,更怕自己驟然出現亂了師尊的道心。寧可背對,也不敢直麵那道思唸了千萬次的容顏。
龍問心站在門內,將那道單薄又倔強的背影儘收眼底。
心口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不過須臾,眼眶泛紅,淚水滾落。一滴,兩滴,砸在素白仙袍上,暈開淺淡濕痕。
她聲音輕顫:“麻姑,沒關係的。不必這般刻意迴避我。你越是這樣,我心裡反倒越難受。”
麻姑聽見師尊的聲音,緊繃的脊背微微一鬆。
唇角緩緩漾開一抹笑意。那笑意乾淨澄澈,像苗疆山間最純淨的朝露。她踩著極輕極緩的步子,一點點倒退著朝屋內挪去。
“師尊,這樣就很好。惟我心安,也能讓師尊少些牽掛。盼師尊心安。”
龍問心再也按捺不住。
她快步上前,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將這縷輕飄飄的殘魂擁入懷中。力道輕得怕碰碎了她,又緊得想將她牢牢護住。
“是師尊對不住你。當年未能護你周全,讓你在這凡塵俗世受了這麼多苦。”
麻姑靠在溫暖又熟悉的懷抱裡,輕輕搖頭。
語氣淡然灑脫:“我本就該早歸塵土。他們忌憚我體內封存的神力碎片,怕我死後碎片自動迴歸師尊體內,讓你提前感知一切,才一直用見不得人的手段與我周旋。人生本就是一場修行。在這苗疆,麻姑的名頭說不定比師尊還要響亮呢。”
她頓了頓:“我是一直被師尊寵愛的麻姑,怎麼會苦呢。”
說到此處,她忍不住輕笑起來。
龍問心輕歎一聲。
指尖輕輕撫過麻姑微涼的髮絲:“傻麻姑,師尊多盼你能一輩子都這般無憂無慮。可我來到麻姑寨,你在苗疆隱忍掙紮的所有過往,我看得一清二楚。這人間,終究是委屈了你,苦了你。”
麻姑輕輕將頭埋在龍問心的臂彎裡。
她帶著幾分嬌憨的埋怨,軟聲道:“師尊的全知之眼,能看到世間萬事的結果,卻省略了過程裡的點點滴滴。我在苗疆與敵人周旋,與天命相爭,有血有淚,有暖有甜,遠比一個冰冷的結果鮮活有趣。我想把這些事,慢慢講給師尊聽。”
龍問心雙臂微微收緊,將麻姑抱得更緊。
眉眼間的清冷儘數褪去,隻剩溫柔笑意。她說:“好。師尊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陪著麻姑,慢慢聽你講。”
麻姑微微仰頭,清眸裡掠過一絲凝重。
“仡隴水的夢魘世界本就是脆弱的精神幻境,能承得住這般多未知變數的湧入嗎?若是他撐不住這股壓力,精神世界會徹底轟然破碎……那他就真的魂飛魄散了。”
龍問心眼神淡漠無波,周身漾起一分寒意。
“祭司樓內,夢裡水鄉的一縷分神附在柳紅身上,妄圖魚目混珠,探查輪迴之唸的神力碎片。我一現身她便慌了陣腳,倉皇逃進了仡隴水的夢境之中。如今她在夢境中的化身石阿郎已被我廢去全部修為,牢牢禁錮在這方世界。至於仡隴水,我已將他放在輪迴之念中。你無需擔心他的安全。你我師徒儘可在此暢所欲言,直到夢裡水鄉這道分身承載不住過多的資訊,灰飛煙滅。至於真實世界,祭司樓外有他在,我的肉身很安全。”
麻姑聽罷,眼中迸出欣喜的光芒。
她嘻嘻一笑:“他?她?哪個他?”
龍問心微微蹙眉,眼波微微一漾,冇有回答。
麻姑震驚地捂住嘴:“男人?師尊,這可是天大的事,徒兒要聽細節。”
龍問心歎了口氣:“非是男女情愛。而是他承載了我的不滅戰魂,算是合作夥伴。”
麻姑在龍問心懷裡激動得一蹦一蹦的:“我們十二門徒跟著你修行多年,才勉強承載你的神力。他一個相識不多的男子竟也能承載,怎麼可能是合作夥伴那麼簡單?不對,不對,這裡麵有問題。麻姑要聽。”
龍問心清了清嗓子:“夢裡水鄉的分神在,你我師徒不宜暴露過多。”
麻姑“呀呀呀”出聲:“師尊彆糊弄麻姑。大壯都跟我說師尊施展的道訣了——外邪不入,內祟不出。夢裡水鄉的這道分身已被師尊鎖死,她感知不到的。”
龍問心微微蹙眉,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麻姑嘻嘻一笑:“那麻姑給師尊講講全知之眼忽略的麻姑半生過往,師尊也與我說說他。我們師徒最後交換一下記憶,好不好?”
龍問心將臉扭向一邊。
麻姑搖晃著龍問心的胳膊:“師尊要吃點虧,好不好?”
龍問心聞言,將臉頰輕輕貼在麻姑柔軟的頭頂。
淚水再次湧出,滑過下頜,落在麻姑的髮絲上。她啞著嗓子,鄭重地應了一個字——
“好。”
一屋之內,生死魂遇。
——
祭司樓外,風雲驟變。
蕭徹正欲邁步踏入祭司樓。
身形剛轉,嘴角便已勾起一抹冷笑。他早已察覺到暗處的那個身影——陰冷,暴戾,凶殘,與鐵壁城攻城喪屍如出一轍。蕭徹假意進入祭司樓大陣,等的就是他。
就在力量觸摸到結界的刹那,蕭徹腳步驟然頓住。
下一秒身形陡然旋身,一腳猛地踹開身後的仡隴石。不滅戰魂轟然爆發,金光縈繞周身。手腕一轉,長劍淩空挑出,劍氣破風而出,徑直朝著飛身而來、燃燒著黑焰的身影迎去。
他冷喝一聲:“等的就是你。”
黑焰身影猝不及防,倉促間揮劍招架,身形狼狽踉蹌,周身黑焰都紊亂了幾分,露出身體左側的破綻。蕭徹劍勢淩厲,一劍刺穿黑影左臂。黑焰順著傷口瘋狂外泄。
黑影吃痛,猛地暴退數丈。
周身黑焰翻騰不止,發出一陣陰惻惻的聲音:“好奸滑的人類,竟早早設下圈套等我入局。”
蕭徹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麵。金色戰魂縈繞周身,眸光冷冽如冰:“當年鐵壁城一戰我差點喪命你手。如今新仇舊恨,一起算。”
仡隴石懷裡還抱著熟睡的年幼孩童,從蕭徹轉身到刺傷黑焰不過短短一瞬,快得他根本冇看清動作。他全然愣在原地。
蕭徹聲音急促有力:“彆傻愣著了。事態緊急,立刻疏散寨中老少婦孺,讓他們躲進吊腳樓密室,緊閉門窗不得外出。召集所有精壯苗兵持兵器集結,準備迎戰喪屍潮。”
仡隴石瞬間回過神。
他連忙掏出腰間牛角,奮力吹響。低沉的號角聲響徹整個麻姑寨。
寨中老少婦孺頓時行動起來,迅速躲進各家吊腳樓。一個個苗兵拿起家中刀槍棍棒,從四麵八方朝祭司樓方向湧來。
花仙娘在樹蔭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狠狠一跺腳,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關鍵時候半點用冇有。到了最後關頭,還要老孃親自上場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