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姑臉上依舊掛著笑意,轉頭對圍坐身側的仙娘溫聲道:“方纔答應給孩子們發喜錢,光顧著聊天倒把這事忘了。你們先坐著歇腳,我去看看巫儺壇班的孩子們。”
一眾仙娘笑著頷首,不再多看那少年一眼。儺場上又熱鬨起來。
麻姑拄著龍頭柺杖,笑意淡去,腳步沉了幾分,走到少年麵前,抬手在他頭上拍了一巴掌:“小兔崽子,今日是你們掌壇的大喜日子,滿嘴死啊活啊的渾話,當心衝撞了儺神吉氣。”
少年捂著腦袋,抬頭看清是麻姑,眼裡迸出光亮,聲音哽嚥著大喊:“仙奶奶——是咱家仙奶奶!”喊罷他伸長脖子朝大壯黎枝等人呼喚。
大壯黎枝聞聲轉頭,四目撞上麻姑的刹那,兩人渾身僵住,臉色慘白。
大壯顫巍巍看向黎枝,聲音抖得不成調:“黎阿妹,咱家仙奶奶是不是在婚禮之時為了救石阿郎……再也冇活回來?”
黎枝死死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往下淌:“我記得清清楚楚。掌壇婚禮吉時剛到,石阿郎就失了魂魄。仙奶奶悄悄帶他回家走陰,最後石阿郎回來了,可仙奶奶她……徹底魂歸天地。”
大壯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仙奶奶一走,麻姑寨的天就塌了。也正因如此,我們纔會不明不白身死。”
黎枝茫然環顧四周,摸著身上光鮮的衣料,喃喃道:“阿哥,我分不出哪個場景是真哪個是假。可我心底偏覺得……現在纔是真的。”
大壯搖了搖頭:“黎阿妹,你忘了。真正的掌壇婚禮上,你滿心滿眼隻有掌壇一人,何曾看過我一眼。祭司樓裡的一切纔是真。我們早就死了,是那位大人用仙術給我們造了一場夢,還囑咐我們自己為自己請神,為來世投胎請好。”
黎枝聞言,哭出聲來。
麻姑瞧著這邊幾人神色詭異,心頭一沉,一把攥住少年手腕,拉著他快步朝大壯一行人走去。
大壯長歎一聲,拉住黎枝的手,招呼著身後一群壇班弟子迎上去。
兩方很快彙合。麻姑目光掃過眾人,眉頭緊蹙:“大壯,跟我說實話。你們是不是撞上了凶煞邪祟?我瞧著你們每個人身上都隱隱纏著散不去的黑氣。”
大壯再也忍不住,伸手死死攥住麻姑的手,眼淚砸在地上:“仙奶奶,我們都死了。這次能回來,全是那位女大人安排的。”
麻姑大驚,後退半步:“你說什麼?鬼還陽……這等逆天仙術,連我師尊都做不到。你們都站好彆動,我親自施法查驗。”
大壯一行人含淚點頭。
麻姑深吸一口氣,猛地一頓龍頭柺杖,念道:“玄光照徹,鬼魅現形。”柺杖頂端驟然射出一圈金光,緩緩掠過壇班眾人周身,露出一個個黑霧繚繞的真身鬼影。
金光消散,麻姑隻覺心口氣血翻湧,眼前一黑,直直朝地上倒去。
大壯眼疾手快扶住麻姑。壇班眾人紛紛圍攏上來,哭喊著“仙奶奶”。
麻姑渾身顫抖,拚儘氣力掙紮起身,厲聲喝止:“都給我閉嘴,不許哭!”她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籙,兩指夾緊,念道:“天地玄黃,結界立成。急急如律令。”
符籙無風自燃,金火騰起,瞬息間在眾人周身佈下幾尺見方的金色結界。
大壯與黎枝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驚駭。仙奶奶的咒語,竟與那位女大人的手段如出一轍。
——
儺場上眾人見麻姑突然倒地又佈下結界,皆是大驚,紛紛起身張望。石阿郎臉色驟變,拔高聲音大喊:“來人!快去看看麻姑仙娘!”
苗兵領命剛要邁步,又被石阿郎叫住:“把我抬過去。麻姑身子孱弱,我放心不下。”
四名苗兵立刻上前抬起石阿郎的座椅。石阿郎轉頭對一眾寨主抱拳:“諸位,方纔眼見麻姑神色異常,我需即刻過去檢視,先行失陪。”
一眾寨主紛紛起身附和。有人道:“石寨主此言差矣,鄰裡村寨出了事,怎能袖手旁觀。”又有人道:“人多力量大,我們一同過去。”
石阿郎連忙抱拳回禮:“多謝諸位仗義,事不宜遲,這就過去。”
眾人正要邁步,儺場左側的瞎婆婆霍然起身,麒麟柺杖重重頓地,一聲怒喝:“站住!麻姑既用天地玄黃結界,便是不想外人窺探。石阿郎,你這般大張旗鼓鼓動一眾寨主,安的什麼心?”
石阿郎臉上的感動僵住,擠出一抹苦笑,對著瞎婆婆拱手:“仙婆言重了,我不過是一時心急。”他又轉頭對眾寨主擺手,“諸位先稍安勿躁,坐下飲茶等候,我獨自過去看看便好。”
瞎婆婆冷冷嗤笑,身影閃至石阿郎麵前擋住去路:“你這般陣仗過去,無事也要被你攪出事端。有我瞎婆子在,你休想過去搗亂。”
石阿郎臉色沉下,語氣蠻橫:“瞎婆婆,麻姑是我妻子,我是麻姑寨寨主。自家寨中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瞎婆婆怒極反笑,聲音尖銳:“石阿郎,也就麻姑心善才容得下你這等貨色。就憑你算計麻姑,玷汙了她身子,待她有了身孕不得不委身於你——換做是我,非把你碎屍萬段!”
石阿郎瞬間惱羞成怒,麵目猙獰,指著瞎婆婆厲聲怒罵:“好你個瞎婆子,給你臉了是吧!你今日這般攔我,是存心挑起苗寨大戰嗎!”
瞎婆婆氣得渾身發顫,握緊柺杖便要上前。一旁的老少仙娘連忙蜂擁而上,七手八腳拉住她。
頭髮花白的老仙娘急聲勸道:“仙婆快消氣,今日是儺壇大喜的日子,各寨齊聚,真鬨起來丟的是整個苗疆的臉麵。”
中年仙娘輕輕拍著她的背:“仙婆,您攔著石阿郎是為了大局。可他終究是麻姑的夫君,咱們彆把事做絕。”
年輕仙娘也柔聲附和:“仙婆您修行多年,犯不著跟他置氣,傷了自身。”
另一邊,寨主們也紛紛圍到石阿郎身邊。鄰寨年長寨主捋著鬍鬚勸道:“石寨主息怒,瞎婆婆隻是性子直,並無惡意。咱們苗疆一脈,犯不著為口角傷了和氣。”
另一位寨主拉著他的衣袖:“眼下最要緊的是麻姑的安危。您若真跟她吵起來,反倒耽誤了看顧夫人。”
還有寨主順著他的心思勸:“您心疼夫人,我們都看在眼裡。隻是苗寨以和為貴,您身為一寨之主,要顧全大局。”
石阿郎被眾人圍著勸解,縱然心裡怒火難平,也不好再當眾發作,隻得狠狠瞪了瞎婆婆一眼,甩袖冷哼一聲。
他轉頭吩咐苗兵,可張了張嘴,喉間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身旁苗兵見他麵色緊繃似有吩咐,連忙躬身湊到他唇邊。即便貼得極近,依舊聽不到半分聲響,隻覺一股陰寒之氣從石阿郎身上滲出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苗兵抬眼看向石阿郎,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石阿郎臉上的怒色還未褪去,瞳孔卻驟然收縮,死死盯著自己的雙腿。他那雙本該安穩放在踏板上的腿,竟從腳尖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上拱起,又一寸寸塌下去——皮肉下彷彿有無數細蟲在瘋狂竄動。
他整個人僵在座椅上,軀乾跟著腿部的蠕動微微起伏。明明動彈不得,卻又在原地蠕動。
方纔還喧鬨的儺場瞬間死寂。眾人皆被這詭異一幕嚇得噤聲,目光全凝在石阿郎那詭異蠕動的身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