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姑寨儺場張燈結綵,鼓樂喧天。
大紅綢緞從儺壇頂端垂落,風一吹便悠悠揚動。儺壇四周插滿彩旗,旗麵上繡著儺神與龍鳳。儺場中央擺開數十張八仙桌,桌身覆著紅布,堆滿苗疆佳肴——酸湯魚鮮氣翻騰,臘肉拚盤油潤,米酒罈子開了封,甜香混著肉香飄滿全場。
四方賓客絡繹不絕,把儺場擠得水泄不通。苗銀碰撞的叮噹聲、歡聲笑語、鼓樂聲纏在一起。
儺壇高台左側,麻姑被眾人圍在中央。她拄著龍頭柺杖,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挽成古樸髮髻,插著一支木簪。她年近八十,麵容慈祥,皺紋裡刻著歲月,一雙眼睛依舊明亮。
一眾苗疆各寨的仙娘簇擁著她,拉著她的手道喜,湊在耳邊說貼心話。麻姑臉上的笑容就冇斷過。
高台右側,麻姑寨的老寨主坐著迎客。他腿腳不便,便安坐椅上,對著每一波前來道賀的寨主拱手還禮。聲音沙啞卻洪亮:“多謝各位賞光,我腿腳不便,有失遠迎,還望海涵。”每一次欠身,額間都沁出薄汗,卻始終笑意盈盈。
一位耳背的老仙娘扯著大嗓門湊到麻姑身邊,笑著賀喜:“麻姑仙娘,雲汐跟仡隴水成了親,您往後就能享清福啦。”
麻姑笑著點頭:“是啊,我這把老骨頭也該歇歇了。”
一位性子活潑的仙娘擠進來,攥著她的手打趣:“您就等著抱大胖孫兒吧。”
周遭仙娘都跟著笑起來。麻姑眼中漾開溫柔的光,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壇中央的新人身上。
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慢悠悠傳來。
鄰寨的瞎婆婆拄著柺杖走近。她目不能視,全靠柺杖點地探路,耳朵卻極靈。她歪著頭,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麻姑仙娘,聽說婚後仡隴水要住麻家,這到底是招郎還是娶妻啊?”
周遭喧鬨凝住。幾位仙娘麵麵相覷,臉上的笑容僵住。
麻姑半點冇惱,佯瞪了她一眼,語氣帶著故作的嗔怪:“你這瞎婆子,不會說話就彆亂說。仡隴水與雲汐兩情相悅,婚後住哪都是一家人,哪來那麼多講究。”
瞎婆婆笑得更歡,拄著柺杖又湊近些,聲音拔高幾分:“那將來孩子姓麻還是姓仡隴?總不能跟你和石阿郎一樣,生的孩子一個姓麻,一個隨石吧?”
儺場右側敬酒的石阿郎動作猛地一僵。他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從脖頸紅到耳根,手都微微發顫。周遭寨主們交換著眼色,有人低低笑出聲。他強撐著,在身旁寨主的安撫下,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儘。
瞎婆婆看著麻姑的神情,心頭忽然一軟。她臉上的戲謔漸漸淡了。
麻姑抬手,用手絹輕輕揉了揉眼角,聲音依舊平穩:“我早和汐兒商量好了,讓她多生一個,最小的孩子隨我姓麻。”
瞎婆婆聞言,乾澀的笑聲戛然而止,輕輕歎了口氣,再無半分反譏:“麻姑,今兒是大喜的日子,說不定尊上這會兒就趕來了。”
周遭仙娘也都收了笑意,紛紛附和。有人輕輕握住麻姑的手,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麻姑也輕輕歎了口氣。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滿是苦澀,眼眶漸漸泛紅:“我算過了,此生與師尊再無相見之期。除非時光倒流,日月移位。”
眼淚滾落,順著臉上的皺紋蜿蜒而下。她哭得無聲,肩膀微微顫抖,卻還努力扯著嘴角。
“我不在乎什麼麻家傳承,什麼臉麵地位。我隻怕死後師尊回來找我,尋不到我心急。留個麻姓的孩子,她老人家神通廣大,見了血脈便知我這一生過得很好。”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新人身上,滿是欣慰與釋然。周遭的仙娘們無不紅了眼眶,再無一人說笑。
全場沉寂之時,異變陡生。
儺場中央的人群裡憑空泛起一陣黑霧,轉瞬即逝。一個十五六歲的青布少年突兀地出現在原地。
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腰間彆著一塊巴代紮壇班的木牌,手裡緊緊攥著一尊觀音儺麵。他臉色慘白,眼神裡滿是困惑與驚恐,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又慌亂地摸自己的臉,捏自己的胳膊。
他猛地抬頭,目光在人群裡瘋狂搜尋,鎖定了不遠處的大師兄大壯,扯著嗓子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喊——
“大師兄——我這是死了還是冇死!”
刹那間,整個儺場鴉雀無聲。
鼓樂聲戛然而止。敬酒的手僵在半空,嚼著食物的人忘了咀嚼。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少年身上——落在他慘白的臉,顫抖的手,還有那尊透著詭異的觀音儺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