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司樓立在麻姑寨腹地,青黑色木樓拔地而起,簷角垂著鏽跡斑斑的銅鈴。風過無聲。
日光落在樓身上,被濃墨般的顏色吞噬大半。樓內二層的氣息,隔著數丈便讓人指尖發寒。
龍問心拾級而上,素白衣袂拂過木階。踏上二層的刹那,祭祀香火味混著腐朽陰煞撲麵而來。
二層空間開闊,正中擺著一座朝內而設的祭壇。實木搭建,邊緣刻著巫儺紋路。祭壇中央端坐著蚩尤神像,以陰沉木雕刻,麵容威嚴,周身縈繞一縷黑氣。神像麵朝的方向,是二層最深處那間緊閉的房間——房門被厚重黑布遮掩,布上有血絲纏繞,陰寒之氣從縫隙中滲出來。
蚩尤神像前擺著十八碗貢品,分作兩列。九碗清酒泛著暗紅,九碗糯米粑色澤死沉。貢品之後,一左一右擺放著蚩尤鈴與竹柝,皆是巴代雄一脈的正統法器,此刻黯淡無光,佈滿裂痕。法器正前方擺著一隻青瓷碗,盛著半盞泛幽藍的法水。法水之後,橫放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
龍問心站在祭壇前,眸光掃過每一處陳設。這是仡隴石佈下的祭壇,本用以請神祭祀,不該有法水與鐵劍。他不擅驅邪,隻能強行改動祭壇用途——以法水滌盪,鐵劍威懾。
她輕輕搖頭。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中隻剩清冷,越過祭壇朝那間房間走去。
剛靠近房門三步,房間內驟然爆發出刺耳的鬼哭狼嚎。有男子嘶吼,有女子悲泣,糅合在一起,直朝神魂鑽去。
一道渾厚陰邪的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像是從九幽擠出:“東西……帶來了嗎。”
龍問心腳步未停:“獸血麼。救不了仡隴水,也救不了你們。”
房間內的鬼哭一頓。隨即那道聲音變得癲狂:“獸血——給我獸血——否則我們肆虐苗疆!”
龍問心置若罔聞。左手五指翻飛,指尖凝著金光,掐出道訣。右手淩空一握,一麵玄黑令旗憑空出現在掌心。她手持令旗,聲音響徹二層:“外邪不入,內祟不出——天地玄黃,結界立成。”
令旗一揮,一道淡金色光牆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將整間房間連同祭壇籠罩其中。光牆上符文流轉。
結界一成,房間內的鬼哭變得淒厲百倍。那道陰邪聲音帶著顫抖與驚懼:“你……你不是仡隴石……你到底是誰!”
龍問心眸中寒光乍現:“今日,誰都彆逃。”
她一步踏出,身形如驚鴻掠過,徑直穿過黑布,踏入黑霧瀰漫的房間。
——
麻姑寨主乾道上,仡隴石抱著一個孩童走向祭司樓。懷中孩子約莫三歲,小臉慘白,氣息微弱,正是先前那對爺孫中的孩子。
他剛轉過拐角,便迎麵遇上了花仙娘。她看到仡隴石懷中的繈褓,眸子一亮,隨即迅速掩飾下去,換上一副溫婉模樣迎上來。
“仡隴大哥,這是誰的孩子?”
仡隴石停下腳步:“其他苗寨的苦命孩子。他爺爺方纔在寨外冇了性命,孩子中了蠱毒,神魂受損,我想求尊上救他。”
花仙娘裝出憐惜之色:“這孩子也太可憐了。你趕緊抱著孩子去找尊上吧。”
仡隴石點點頭,正欲離去,忽然低頭看向懷中孩子,臉色大變:“不好,孩子不對勁。”
花仙娘心中一驚,連忙上前湊近一看。孩子臉色發黑,嘴唇發紫,呼吸淺促。她臉上露出驚慌,連忙催促:“快給尊上送過去,再晚些怕是隻能看到孩子的屍體了。”
話一出口,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急忙改口:“我是說,再晚些孩子就冇氣了,不利於尊上診斷。快走吧。”
仡隴石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抱著孩子的手微微顫抖。他看著花仙娘,語氣懇切:“石花妹子,尊上已經進了祭司樓,一時半會出不來。你不是懂一些巴代紮法術嗎?破例出手救救孩子吧。”
花仙娘後退兩步,臉上露出厭惡,聲音也冷了幾分:“驅邪鎮煞是巴代紮的傳承,我隻會淺顯的法術。你要是想讓這孩子早點死,儘管在這裡跟我廢話。”說完轉身離去。
仡隴石一跺腳,抱著孩子快步朝祭司樓走去。
待仡隴石的身影走遠,花仙娘詭異一笑,耷拉下腦袋,身形僵硬,不知與誰竊竊私語。
——
另一邊,仡隴石抱著孩子快步走出花仙娘視線範圍。確定四周無人後,他臉上的慌亂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笑意。他騰出右手,從懷中掏出一隻青瓷小瓶,撬開孩子的牙關,滴入幾滴藥液。
藥液入喉不過片刻,孩子黢黑的小臉恢複紅潤,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發出輕微的酣睡聲。
仡隴石看著懷中孩子,長舒一口氣,神色又恢複了方纔的焦急,腳下加快,快步朝祭司樓走去。
——
祭司樓門口,蕭徹一身玄衣,身姿挺拔,手持長劍,靜靜守在門前。
仡隴石抱著孩子匆匆趕來。蕭徹橫劍攔住去路:“尊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祭司樓。”
仡隴石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蕭大人,尊上是為了救我弟弟仡隴水才入內的,我感激還來不及,怎會驚擾。隻是——我實在擔心尊上的安危。我弟弟那間房間,進不得,裡麵的詭異絕非尋常邪祟。”
蕭徹劍眉微挑。
仡隴石歎息一聲:“半年前,舍弟與麻雲汐洞房花燭夜,新人剛進房間便冇了動靜。鬨喜的偷偷檢視時,發現舍弟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新娘不知所蹤,房間內遍地蠱蟲屍體。我將他抬回祭司樓安置,起初幾日還算安穩。可到了第七日夜裡,突然狂風大作,無數黑霧湧入房間,黑霧中浮現出無數張鬼臉——竟是我弟弟麾下的三十六壇班。”
蕭徹臉色一變:“可是巴代紮座下最負盛名的三十六巫儺班子?”
仡隴石仰天長歎:“正是。自舍弟出事之後,麻雲汐失蹤,這三十六位巫儺弟子一夜之間全部慘死。”
蕭徹問:“誰下的狠手?”
仡隴石搖頭:“花仙娘走陰後說是麻雲汐。我心有存疑,查了半年,一無所獲。自那以後,舍弟的房間就成了禁地,生人勿近——輕則昏迷,重則身死魂消。如今過了半年,房間內的戾氣有多重,可想而知。蕭大人,若是尊上有個閃失,我萬死難辭其咎。”
蕭徹心亂如麻。
“你身為巴代雄,難道冇有半點解決之法?任由邪祟盤踞?”
仡隴石滿臉苦澀:“巴代雄與巴代紮不同,我主司祭祀請神,舍弟擅驅鬼鎮煞。我能做的,隻有在房間門口佈下蚩尤大陣,用先祖神像震懾邪祟,不致它們蔓延到寨中。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蕭徹再也按捺不住,手中長劍一抽,發出一陣嗡鳴,抬腳就要朝祭司樓內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