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憶的潮水在心底退去。
潮聲沉寂之後不是平靜,而是漫無邊際的空寂,一寸寸侵入四肢百骸。
龍問心立在祭司樓中,四下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響。腳下青石地麵冰涼,紋路間藏著六十年的風霜。她垂眸,素白指尖撫過斑駁的柱石,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裡。
“這裡,正是當年那間茅草屋的舊址。是麻姑初入苗疆,無依無靠,親手為自己搭起的第一個家。”
她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
“十年之約……我與你的十年之約。不過人間彈指一瞬,卻已橫隔了整整六十年。當初你一句無心之言,那般認真,竟一語成讖。”
舊日光景在腦海中浮現。那時的麻姑隻是個未經世事的少女,一身澄澈乾淨,站在苗疆的山野間。
她想起自己曾故意逗她:“十年這麼久,萬一你在此間動了凡心,有了牽掛之人,他日師尊喚你回山,你可還捨得?”
麻姑把頭搖得飛快,眼神認真得近乎執拗:“師尊說過麻姑有仙人之姿,我不會喜歡凡人。除非——麻姑等不到師尊回來,那我便留下一脈血脈,世世代代替您守著這片苗疆。”
一句“等不到”,在她心上勒出一道深不見底的痕。時隔六十年,依舊鮮血淋漓。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淚水晶瑩,順著下頜墜在青石之上。冇有聲響,卻重如千鈞。
她輕聲喚出那個名字,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麻姑。”
“當年我分儘周身十二神力,護得世間安穩,自身卻神力空虛,油儘燈枯,隻得退回觀世宗閉關修煉,隻求早日歸來赴約,接你回家。”
“誰知我神力散儘之際,蟄伏已久的夢魘趁虛而入,侵神蝕骨。我萬般無奈,隻能選擇沉眠自守,以畢生修為抵擋夢魘侵蝕。”
“我曾無數次在沉眠中掙紮,以為隻是短短數年,很快便能回到你身邊。”
“卻不曾想,這一睡,便是一甲子,便是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足夠滄海變桑田。足夠一個青蔥少女從明媚等到蒼老。足夠一句滾燙誓言從期盼等到絕望。
等她拚儘修為掙脫夢魘,重臨人間之時——
山河依舊,故人已無。
“為師來晚了。為師負了你。我護得了世間蒼生,卻護不住自己唯一的徒兒。”
初入麻姑寨時,她見到了麻姑的後人。她身為失約之師,甘願隱去身份,甘願以一個外人的身份默默看著這一切。那一切她都甘心——那是她應得的懲罰。
可當她一步步通曉因果,得知麻姑並非壽終正寢,而是含冤而死時,長久以來強撐的隱忍終於徹底崩塌。
她可以不計較六十年的沉眠,不計較所有的委屈。
唯獨不能讓她傾儘心意護著的徒兒,含恨九泉。
“我何止不甘心。”
龍問心聲音驟然一沉,隻剩下刺骨的冷冽。
“麻姑,你所受之冤,所飲之恨,所赴之死——師尊替你討回來。此仇,不死不休。”
話音落下,整座祭司樓無風自動。寒氣自地底翻湧而上,捲起她一身素白長袍,烈烈作響。
她緩緩抬眸,冷冷望向樓梯之上。
濃黑的霧氣在樓上滾滾翻騰,洶湧如潮,散發著邪惡的氣息。
龍問心麵無表情,一步步拾階而上。
冇有回頭,冇有遲疑。
“縱使是九幽獄神,也要為我徒兒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