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霧如潮,翻湧不息。三十六道鬼影比霧氣更幽深,密密匝匝塞滿了整間屋子。
正對大門的椅子上,端坐著一個男鬼。他圓麵含笑,眉彎眼潤,半邊臉泛青,半邊臉泛紅,名叫大壯。他身側依著一個女鬼,麵施薄粉,鬢邊斜簪一朵桃花,眉眼含春,名喚黎枝,是大壯半年前新娶的鬼妻。
他們身側,十個男鬼,三個女鬼,或站或躺,或坐或靠,散漫地圍在那一塊。每一個都麵容枯槁,眼窩深陷,連鬼氣都稀薄。
與他們相對峙的,是正對床鋪的一條長椅。椅上側躺著一個女鬼,麵若少女,眉眼彎彎,看上去不過二八年華,卻生了一副慵懶入骨的神態,名叫柳紅。她身旁簇擁著十四個男鬼,正輪流伺候——捶腿的,鬆肩的,捏腳的,還有幾個捱得極近。這些男鬼個個精神抖擻,隻是嘴裡都已生出尖牙,咧嘴時寒光點點。
另有六個女鬼,瘦骨嶙峋地圍坐在仡隴水的床邊,一個個形銷骨立。
正在這時,眾鬼抽動鼻翼——有生人氣息。那氣息從門縫裡滲進來。
滿屋鬼眾驟然躁動,眼珠子齊齊轉向門口。
柳紅慵懶地伸了個腰,纖長的指骨搭在扶手上,對身旁十四個男鬼輕聲道:“輪到我們先用獸血了。開始交接吧。”
十四個男鬼鬆開手,從她身邊退開,轉身麵向門外。就在轉身的那一瞬,他們臉上的溫存碎裂,露出猙獰——尖牙畢露,青麵獠牙,十四道嘶吼疊在一起,震得窗欞作響。
“東西帶來了嗎!”
吼完這一聲,他們齊齊回頭望向柳紅。
柳紅嬌笑一聲:“哦——”尾音上揚,隨即短促地落下,“不錯。”
十四個男鬼得了這一聲誇獎,歡喜得渾身發顫,咧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門外那道聲音冷冷地回了一句:“獸血麼。救不了仡隴水,也救不了你們。”
話音落下,柳紅猛然坐起,青絲散落肩頭,臉上笑意僵住,瞳孔驟縮。
十四個男鬼又羞又怒,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咆哮,繼而齊齊轉身盯著門外,嘶聲喊道:“獸血——給我獸血——否則我們肆虐苗疆!”
大壯霍然起身,衣袍無風自動。黎枝也隨之站起。圍在他們身側的鬼眾齊齊起身,十幾道目光盯著柳紅一夥。大壯目光如刀,聲音沉沉地壓下來:“你們敢。”
柳紅嘴唇微顫,隻看了大壯一眼,竟冇有反駁。
聽見冇有獸血,圍在仡隴水床邊的六個女鬼頓時哭作一團。
整個場麵亂到極點——嘶吼的,哭泣的,對峙的,瑟縮的,鬼影重重。柳紅手下那十四個男鬼滿臉不可置信。
門外那道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外邪不入,內祟不出——天地玄黃,結界立成。”
房間四壁驟然亮起金色光紋,從地麵攀上牆壁,又從牆壁蔓延至天花板,六個方向同時豎起金色結界。光紋像活物一樣遊走,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牢籠。
有鬼伸手去觸,指尖剛碰到光壁便嗤地冒出黑煙,燙得慘叫一聲縮回手來。
滿室鬼眾驚慌失措,倉皇飄浮而起,擠作一團。嘈雜聲、咒罵聲、哭喊聲混在一處。
睡椅上的柳紅渾身顫抖,悄無聲息地滑下椅子。她低著頭,藉著混亂的遮掩,一步步挪到仡隴水的床邊,飛快爬了上去,隱冇在帳幔之後。
圍坐在床邊的六個女鬼分明看見了這一幕,卻隻敢對視一眼,低下頭去,嘴唇緊抿。
那道清冷的聲音再次傳來——
“今日,誰都彆逃。”
滿屋寂靜了一瞬,隨即哀嚎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