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從茅草屋裡跳了出來。
他衣衫襤褸,頭髮蓬亂,小臉臟得隻剩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左手攥著一枚鏽跡斑斑的蚩尤鈴,右手握著一塊竹柝。
他奶聲奶氣地嗬斥道:“看你們的衣服裝扮,就是外鄉人。在我苗疆聖地鬼鬼祟祟做什麼?”
麻姑破涕為笑:“小精靈鬼,我早看見你了。躲在茅草屋裡偷看,師尊允你藏著,我纔沒把你揪出來。鬼鬼祟祟的,是你纔對。”
小男孩臉一紅,梗著脖子,聲音卻軟了幾分:“這裡是苗疆,是我的家。我願意怎麼看,就怎麼看。”
麻姑偷偷瞧了龍問心一眼,見師尊麵色溫和,便又逗他:“哪怕苗疆是你家,女子來到苗疆,你偷看也不對呀。”
小男孩頓時語塞。想用左手抓耳撓腮,發現手裡攥著蚩尤鈴;想用右手撓頭,又發現握著竹柝。兩隻手僵在半空,鬨了個大紅臉,轉身就要跑。
龍問心開了口,聲音輕得像山風:“麻姑,他身上有苗疆先祖的意誌。他的使命是振興苗疆。你來苗疆是為了引渡亡魂,讓這裡重歸安定。你們——殊途同歸。”
麻姑的眸子亮了。她連忙喊住他:“小阿弟彆走,姐姐正想振興苗疆,到處招兵買馬。我看你一手一個法器,氣度不凡,就是不知道你有冇有這個膽量,隨我征戰沙場?”
小男孩紅著臉愕然轉身。聽完麻姑的話,眼裡忽然燃起一簇火苗。他微微彎腰,用手腕夾住褲腰往上一提,把那兩件法器端得像兩柄大錘,小小的胸膛挺得筆直。
卻還是昂著下巴:“阿姐說的我很感興趣。但我不相信你——外鄉人怎麼會來振興苗疆?你們為什麼這麼好心?”
麻姑又看了龍問心一眼,見師尊神色如常,這才蹲下身,認認真真地說:“小阿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世上有人比我們揹負得更多更重,我們要主動擔起責任,為他們分憂。你放心吧,姐姐名叫麻姑,是觀世仙宗的弟子,真的是來幫苗疆的。再說了,你現在什麼都冇有,我能騙你什麼呢?快過來,見過我師尊。”
小男孩聽了,放下胳膊,腳卻冇有動。他扭過身子,小聲自言自語:“仙宗……仙宗……剛纔就看兩個阿姐身上發光,難不成她們真是仙人?若是如此,我跟著學點本事,說不定真能為苗疆做點事。”
他轉過身,歡快地應了一聲:“阿姐,阿弟這就過來。”
他一蹦一跳地跑過來,左一下,右一下。跑到跟前,小臉已經紅撲撲的。他學著大人的模樣,右手撫胸,躬身行禮,聲音清脆又鄭重:“小阿弟見過阿姐。小阿弟見過師尊。”
麻姑笑著點頭,忽然聽見“師尊”二字從男孩嘴裡說出來,頓時嚇得花容失色。
相師一脈,不結因果。主動與人結下因,便等於把自己交給了對方,無論結出什麼樣的果,都要承受。
麻姑慌忙攬過小阿弟,兩人一起向龍問心深深躬身。麻姑急急地解釋:“師尊,阿弟不懂事,與我相師一脈結下了因始。師尊,您可不能生殺——”
小阿弟被她的反應嚇到了,下意識地靠緊了麻姑。
龍問心卻笑了。
她笑著搖搖頭,微微俯身,溫和地對那個緊張得發抖的小男孩說:“我有十二個徒弟,對應我的十二神力。天道有常,我不會再收徒弟了。”
小阿弟低下頭,冇說話,睫毛輕輕顫了顫。
龍問心緩緩直起身,望向遠處連綿的苗疆大山。山巒層層疊疊,青黛如墨。她看了很久,才輕聲說:“我不做你的師尊,但我可以渡你一絲神力,助你通神。這就是你與我結下的果終。你滿意嗎?”
麻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連忙拉著小阿弟,低聲叮囑:“快快快,彆害羞了。仙人賜福,也算是替你擔了因果,這是天大的好事。快,謝謝龍尊上。”
小阿弟躬身行禮,小小的身影彎成一道虔誠的弧線。
龍問心點了點頭。素手輕抬,指尖凝出一道溫潤的光,輕輕按在小阿弟的額頭上。
光落入眉心的一瞬,小阿弟彷彿聽見了遠古的迴響。
龍問心轉而看向麻姑,聲音輕柔:“麻姑,可以教他一些驅鬼、符籙、佈陣之法。徒兒,等為師回來。”
說完,她飛身而去,衣袂翻飛。
麻姑紅了眼眶,不停地揮手,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
小阿弟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雙手合十,閉著眼睛,一字一句地祈禱:“龍尊上,您目不能視。我祈禱苗疆先祖蚩尤,送您兩隻最靈性的蝴蝶,為您引路。”
麻姑擦了擦眼淚,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小阿弟,阿姐叫麻姑。你叫什麼名字,快快報上名來。”
小阿弟垂下頭,聲音悶悶的:“阿姐,我冇有名字。我父母都死在戰亂裡了……是苗寨百家把我養大的。”
麻姑的笑容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抹黯然。那黯然轉瞬即逝,她抬起頭,指著遠處莽莽蒼蒼的十萬大山,豪氣乾雲:“小阿弟,咱們自立一個姓。姐姐為你在這苗疆打下你家族的名聲,再給你娶一個最漂亮的阿妹做媳婦。”
小阿弟羞澀地低下頭,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麻姑牽起小阿弟的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並肩走向荒原亂墳旁那間小小的茅草屋。
太陽破開了雲層,金色的光灑了下來。
苗疆的天,萬裡無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