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疆的風裹著一股濕冷,貼著山脊灌進寨子。
龍問心緩步上前,將身後眾人拋下。她的腳步冇有遲疑,素白衣袂在山風裡輕輕揚起,最終停在了麻姑寨主乾道旁的一處吊腳樓前。
她抬眼望去。
這座寨中地勢最高的吊腳樓,通體玄黑,高踞寨巔。遠遠望去,整座樓的輪廓竟是一尊巨大的巫儺麵具——朝外的那一麵,眉骨如刀削,眼窩深陷,唇齒咧開。一身殺伐之氣,曆經數十年風雨,依舊凜冽逼人。
龍問心走到樓門前,腳步輕緩。她抬眸,目光落在門楣之上,那裡刻著兩個古拙的苗疆大字——
仡隴。
吊腳樓輕輕一顫。
不過片刻,寨中的苗人紛紛推開木門走了出來,人人麵上皆是驚駭,目光望向那座祭司樓。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巴代雄仡隴石匆匆趕來。他望見站在祭司樓門前的龍問心,臉色驟變,急忙快步上前。剛一動,便被蕭徹持劍攔住。
仡隴石麵露焦急,對蕭徹道:“蕭大人,仡隴家的吊腳樓布有防禦大陣,連花仙娘那樣的修為都不敢強闖。萬一陣法反擊觸怒了龍尊上,在下罪該萬死!快讓我過去,我帶龍尊上進去,可以避開陣法反擊。”
蕭徹目光轉向龍問心。那道白衣身影自始至終站在原地,對身後動靜恍若未聞。他收回目光,冷聲道:“尊上自有解決之法,不必打擾。”
仡隴石一怔,不敢再多言,躬身應是,滿心忐忑地望向龍問心的背影。
這時,一陣笑聲從山道那頭飄了過來。
花仙娘緩步走來,一身赤紅法衣。她一眼便看到了欲要進入祭司樓的龍問心,臉上的笑意斂起,款款走到蕭徹麵前。她抬眸瞥了蕭徹一眼。蕭徹的目光自始至終落在龍問心身上。
花仙娘也不惱,轉頭看向仡隴石,聲音軟軟的:“仡隴大哥,何時把進入祭司樓的法門都告訴了尊上?”
仡隴石皺眉,冇有接話。
花仙娘又笑了笑:“仡隴石,你彆忘了,仡隴家和我麻家有婚約。我作為仡隴家的兒媳婦,未婚夫昏迷不醒,平時無論我怎麼央求你都不讓我進去。如今尊上一來,你竟是這般舉動。畢竟我也算這祭司樓的半個女主人吧——難不成你想不認家族婚約?”
蕭徹轉頭望向仡隴石。
仡隴石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儘量平靜:“我弟弟仡隴水,乃是麻姑寨巴代紮。巴代紮主驅鬼、用符、佈陣,是苗寨對外攻殺的主將,與我這個祈福通神的巴代雄,是苗族先祖神力的一體兩麵。我弟弟與麻家有婚約不假,確實是我父親和麻姑定下的——但我弟弟是與你姐姐麻雲汐的婚約,這你應該比我清楚。”
花仙娘冷哼一聲:“繼續說。”
仡隴石苦笑:“我方纔和你一起在隊伍後麵,哪有時間把祭司樓的法門告訴尊上?花仙娘,你莫要血口噴人。”
花仙娘聞言笑了出來,以手輕捂紅唇,眉眼彎彎。她身後的十二紅衣女衛也齊齊跟著低笑。這笑聲冇有半分暖意,反倒透著一股陰冷。
笑了片刻,花仙娘放下手,臉上的笑意淡去:“我姐姐。”
仡隴石點頭。
花仙娘語氣輕飄:“苗疆第一草鬼婆。”
仡隴石臉色一變。
花仙娘往前微微傾身:“巴代雄大人,這話你敢說給所有苗疆之人聽嗎?你敢說——苗疆最強的大巫師巴代紮,要娶苗疆第一草鬼婆?”
仡隴石語塞,終是一歎。
花仙娘眸色一冷,周身散發出陣陣寒意:“想當年,我母親走陰之時忽然魂不附體,就在祭壇之前當場身死。”她的身子微微顫抖,“那是她信任了不該信任的人,教了不配學仙娘法術的人。她身死祭壇,是天神的懲罰——就是那麻雲汐。”
蕭徹微微皺眉。
花仙娘紅著眼,聲音漸高:“從小到大,麻雲汐仗著自己漂亮肆意妄為,把整個麻姑寨的男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上。現如今她變成了草鬼婆,變成了苗疆最大的禍害。”她頓了頓,又道,“還有你弟弟仡隴水,對她同樣死心塌地。結果洞房花燭夜之時,他落個失魂落魄的淒慘下場。這是神對你們眼瞎的懲罰!”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尖銳起來。身後的十二紅衣女衛也齊齊咆哮,聲浪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花仙娘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仡隴石,語氣驟然平緩下來:“如今麻雲汐已經叛族,徹底成了草鬼婆。她與仡隴水的婚約自然作廢。而我作為長輩婚約的順承者,由我和仡隴水結為夫妻,合情合理。仡隴大哥,你說是不是?”
仡隴石長歎一口氣:“花仙娘,如今仡隴水昏迷不醒,麻雲汐的事還不明朗。此事需要一一查明纔是正事。如今尊上回來了,整個仡隴家的事她說了算。不如花仙娘再等等,看尊上的意思。”
花仙娘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她身後的十二紅衣女衛身形都開始飄忽。
笑了許久,花仙娘猛地收住笑聲,眼神冰冷地盯著仡隴石:“長兄如父——憑什麼你說了不算?”
仡隴石臉色一沉,剛想開口。
花仙娘又搶先道:“對啦,剛纔走向寨主府之時,你許過我,把你弟弟交給我。你說的——聽我安排。”
空氣驟然凝固。
蕭徹身上的不滅戰魂猛然湧現,威壓席捲四方。花仙娘臉色一白,身形往後退了好幾步。她身後的十二紅衣女衛立刻齊齊上前,將她護在中央。
蕭徹收回戰魂威壓,冷眸望向仡隴石:“方纔去寨主府那一行竟然是真實的?你確實與花仙娘交談過?”
仡隴石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那是輪迴之念。雖然神力碎片不知下落,但花仙娘通過走陰,可以驅使一部分神力碎片的力量。至於為何,我們也不得而知。那一路場景有真有假,至於是真是假,就看花仙娘認不認了。”
花仙娘拍了拍胸口,轉眼又恢複了嬌媚模樣。她整理衣裙,緩步走向蕭徹,抬頭看著他,輕笑:“阿郎,不要生氣。”
蕭徹冷眸看著她。
花仙娘依舊笑著:“阿妹並不是真心喜歡仡隴水,畢竟那時我還小,最多算是春心萌動。如今這般說,是咽不下這口氣。你能理解我的,對吧?”她歪了歪頭,眼神裡多了一分曖昧,“而阿郎不一樣——我們可是拜過堂的人。”
蕭徹的眼神冷得像冰。
花仙娘又道:“至於仡隴水,你若容得下他,就讓他做個通房郎,當個解悶樂子。如果介意,就讓他在麻家當個仆從。阿郎,不生氣了好不好?”
她搖步上前,正欲挽住蕭徹。
蕭徹看著她,語氣冷到極致:“幻境之事,是你刻意針對。”
花仙娘以手捂唇,又是一笑:“那不是幻境,而是輪迴。真與假——我說了算。”她頓了頓,“此刻我說真。阿郎,今晚我便許了你,你且等好。阿郎呀,我會給你一場終身難忘的美夢。”
蕭徹冷笑,手中寶劍出鞘。
正在此時,異變陡生。
眾人腳下的地麵猛然晃動,天地間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都變得模糊扭曲。蕭徹手腕一沉,寶劍杵在地上穩住身形,同時一把扶住身旁站立不穩的仡隴石。周遭苗人驚呼連連,個個摔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龍問心身上。
花仙娘穩住身形,眸中粉光一閃,淺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