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回國那天,天氣很好。
機場的玻璃穹頂把陽光切成一塊一塊的,落在她米白色風衣的肩頭。
朱莉大學學的是歷史,中國史世界史,朝代更替,帝王將相,一門研究「過去的人如何活過」的學科。
她選這個專業冇有經過什麼深思熟慮,純粹是因為學費便宜。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藏書廣,҉҉t҉҉w҉҉k҉a҉҉n.҉҉c҉҉o҉҉m 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畫畫是愛好,是從唐人街後巷那間逼仄的隔間裡長出來的唯一一樣不屬於醬油和蠔油的東西。
小時候她趴在餐館的收銀台邊上,用點菜單的背麵畫。
畫唐人街的霓虹燈,畫餐館門口那棵塑料許願樹,畫她想像出來的、窗明幾淨的房間。
後來上了大學,她在二手店買了一盒水彩,開始在作業本的空白處畫。
同學路過看見了,說朱莉你畫得真好。她笑笑,說隨便畫的。
很多人說過她的畫好。教授說過,同學說過,畫廊裡看展的陌生人站在她的畫前麵停留的時間比別的畫長。
但她的畫不值錢。在答應那位神秘女士的合作之前,她一幅畫都冇有賣出去過。
掛在咖啡館的牆上標價兩百,掛了三個月,最後是咖啡館老闆娘覺得占地方讓她取走的。
她取畫那天下了雨,畫框用塑膠袋裹著抱在懷裡,走回公寓的時候塑膠袋破了,雨水洇進去,把一幅畫洇出一小塊模糊的痕跡。
她看著那塊痕跡看了很久,然後把畫靠在牆角,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麵。
那時候她還相信一些東西。相信努力,相信才華,相信隻要畫得足夠好,總有一天會被人看見。
她在巴黎的美術館裡看那些大師的作品,一站就是一下午,在心裡跟自己說,你看,他們也是從無人知曉開始的。
梵穀活著的時候一幅畫都冇賣出去。你要加油。
後來她答應了那位神秘女士的要求,然後看到了那位神秘女士如何幫她操作的。
不是一次性告訴她的,是一步一步讓她看見的。
像一個人站在舞台側麵,看著幕布後麵的繩索和滑輪,看著燈光是從哪個角度打過來的,看著那些觀眾以為是魔法的一切,其實都是有人提前佈置好的。
第一步是作品進入拍賣渠道。
不是那種大型的、被媒體圍得水泄不通的拍賣會,是一個小型的、私密的、隻有特定圈層的人纔會被邀請的場合。
拍賣圖錄上她的名字旁邊印著一小段介紹——「旅法華裔藝術家,作品融合東方水墨意境與西方現代構圖語言」。
這段話是別人寫的。她第一次讀到的時候甚至覺得不是在寫自己。
起拍價定得很低,低到讓她覺得是一種侮辱。
但那位神秘女士通過中間人告訴她,越低越好。
越低,搶的人越多。搶的人越多,價格抬得越猛。
價格抬得越猛,第二天媒體的標題就越大。
一切如那位女士所料。
拍賣當天,三個號牌輪流舉。
不是那種你死我活的競價,是很有節奏的、像排練過一樣的此起彼伏。
她坐在場下,看著自己的畫被一輪一輪地叫價,數字從起拍價跳到六位數,從六位數跳到七位數。
她的手指攥著節目單的邊緣,指節發白。
不是激動,是一種很奇怪的、像暈車一樣的眩暈感。
她畫那幅畫用了三天。在巴黎那間小公寓的窗台邊上,水彩一層一層地暈染,窗外是一個灰濛濛的院子,她畫的是她想像出來的海。
落槌的那一刻,她成了「新銳藝術家」。
媒體的標題和她預想的一模一樣。
「華裔女畫家首登拍場即創紀錄」「神秘買家高價競得朱莉作品」「藝術界新星冉冉升起」。
她的履歷被重新挖掘——歷史係畢業,自學繪畫,旅居巴黎,融合東西方美學。
每一個標籤都精準地踩在藝術市場喜歡的那個點上。
她的社交帳號一夜之間漲了十幾萬粉絲,私信裡塞滿了畫廊的邀約和媒體的採訪請求。
有人問她創作理念,有人問她藝術道路,有人問她如何從無人問津走到今天。
她回答了。說得很真誠。說熱愛,說堅持,說那些在巴黎小公寓裡畫到天亮的夜晚。
這些回答被寫成專訪,配上她在畫室裡的照片——照片是專業攝影師拍的。
光線從側麵打過來,把她的側臉輪廓照得很柔和,麵前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手裡拿著畫筆,微微側頭,像是在思考下一筆該落在哪裡。
她看到那篇專訪的時候,想起的卻是那幅被雨水洇壞的畫,靠在出租屋的牆角,顏料順著水跡往下淌,像一張哭花了妝的臉。
朱莉以前一直覺得那些成名的畫家都好厲害。
肯定是付出了無數努力,肯定是天賦異稟,肯定是在無數個不為人知的深夜裡一筆一筆地畫,畫到手磨出繭,畫到眼睛酸澀,畫到終於被世界看見。
她曾經在美術史課本上讀到那些名字,文藝復興三傑,印象派,後印象派,立體主義,抽象表現主義。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座山,她仰著頭看,覺得山頂在雲上麵。
後來她發現,山頂確實在雲上麵。但雲不是他們自己爬上去的。雲是別人放的。
她開始以一種新的眼光去看那些藝術新聞。
某某畫家作品拍出天價,背後是哪個畫廊在運作。
某某新人橫空出世,簽他的是哪家經紀公司。某某展覽引發轟動,策展人和收藏家是同一批人。
那些她曾經仰著頭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從雲後麵露出來。
不是說他們冇有才華。他們有。但在這個遊戲裡,才華是最不稀缺的東西。
稀缺的是那隻把畫掛到拍賣行牆上的手。
朱莉的第二次拍賣,價格又漲了。
第三次,有藏家開始專門收藏她的作品。
不是那種買一幅就走的散客,是真的、會持續跟進她創作的藏家。
她的畫室從巴黎的小公寓搬到了瑪黑區一間有落地窗的工作室,窗外能看見塞納河的一小段灰藍色的水麵。
她站在落地窗前給母親打電話,說媽,我換畫室了。
她媽在電話那頭說,好,好,注意身體,別太累。
掛了電話之後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塞納河上有遊船開過去,船上的燈光映在水麵上,被波浪揉成碎金。
她想起唐人街後巷那間隔間,布簾子拉開來就是兩張床,洗澡要去公共浴室,熱水限時供應。
想起那幅被雨水洇壞的畫。想起點菜單背麵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想起她爸在餐館後廚洗碗,雙手被洗滌劑泡得發白起皺,指紋都快磨平了。
錢果然是個好東西。
不是因為它能買東西。是因為它能讓你手裡的東西變成值錢的東西。
同一幅畫,掛在咖啡館的牆上標價兩百冇人買,掛在拍賣行的牆上落槌七位數。
畫還是那幅畫。變的是掛在哪裡,是誰舉的號牌,是圖錄上那段被精心撰寫的介紹,是舉牌之前那些看不見的、在電話裡、在飯局上、在私密包廂裡達成的默契。
朱莉拉開工作室的窗簾,陽光湧進來,把她新畫的那幅畫照得亮堂堂的。
畫麵上是一片海,不是她想像出來的海了。是她見過的海。
回國的飛機上,從舷窗望出去,雲層下麵是一片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水麵。她想,那就是羅馬。
她拿起手機,給中間人發了一條訊息。
「謝謝那位女士。我欠她一個人情。」
對方回得很快。
「你不欠任何人。你隻是拿了你該拿的東西。」
朱莉看著這行字,冇有回覆。
朱莉推著行李箱從國際到達口走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一塊被舉得高高的接機牌。
——「歡迎朱莉老師回國參展」。
舉牌的是個穿黑色製服的年輕女孩,看見她就迎上來,笑容訓練有素,說朱老師一路辛苦了,車在外麵等著。
旁邊還有兩個工作人員,一個接過她的行李箱,一個遞上一小束白色的香檳玫瑰。
接機的女孩自稱小楊,是主辦方安排給她的專屬對接人。
從到達口走到停車場的路上,小楊的嘴就冇有停過。
朱老師您的行程我們都已經安排好了,您先休息,晚上有一個小型的歡迎晚宴,來的都是這次參展的主要藝術家和策展團隊,您要是覺得累也可以不去,冇關係的。
………………